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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瞬间,大概是没有人想到我会突然闯进来,堂上所有人的视线都在我身上,包括余慧的父亲。那时,我还是个八岁的孩子,我不惧怕任何大人的目光,但我知道,从这一天起,我会害怕甚至惧怕余奶奶的目光。以前有大人和我说,那个余奶奶就是一条带毒的三角蛇。当时我还似懂非懂地问为什么她会是蛇,大家都是人呀。这一刻,似乎我触摸到了答案。 那天,我还偷偷问过余慧关于她奶奶打她妈妈的事,我只得到了一个答案——奶奶说那是妈妈不听话,才会被打,如果我不听话,也会被打。 剩下的那段我和余慧的对话,直至今日,我依然记忆犹新。 “我看到你妈妈被碗砸了,一定很痛,你爸爸为什么不保护你妈妈?我爸爸说男人就要保护好自己的女人才叫成功的男人。” “我爸爸说他要做个孝顺的儿子,要听奶奶的话,就像……就像我一定要听爸爸的话一样,听话才有糖吃。” “可是,打人是不对的!” “我奶奶说那不叫打人,叫管教,就是犯了错,才会被管教,我上次偷偷吃了弟弟的糖,就被奶奶管教了。所以我妈妈一定是像我一样犯错了,不然才不会被打。” …… 余奶奶,在我八岁的记忆里,就是一个坏婆子,因为父亲教导我,打人是不对的。 ------------ 02 幸福村之余奶奶篇 父亲说,余奶奶这一辈子都带着一副面具,带着面具的她,就是我们旁人看得见的,不带面具的时候,一定是家人才能看见,如果你看见了,也一定是因为你调皮了。我问了父亲为什么只有我调皮了才能看到不带面具的余奶奶,却忘记问余奶奶为什么会带着面具。 当时父亲并没有告诉我,只是随意地笑了笑,说我长大以后会懂。如果是长大以后的我回到过去,回到他说这一句话之后,我一定会告诉他,长大以后我也没能懂。 在那段肆意潇洒的童年时光里,在我的印象里,余奶奶是个让人害怕的坏婆子,但偶尔还是一个突然戳中萌点的可爱的婆子。 幸福村只有十二户人家,但是树大根深,散的叶却比较多,别的没有,就数孩子多。而每一个与我同龄的孩子都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余奶奶是个嗜水如命的人。正因为知道,逗弄她成为一件我们这些孩子每个周末不可多得的乐事。 余奶奶常常一个人坐在那刻满岁月痕迹的门槛外,位置靠右侧,手持一柄一米二竹竿。这竹竿的用处可大哩,在晒谷时可以驱逐鸡鸭,偶尔还可以赶一下菜园的入侵者,必要时还可以用来敲打我们这群没有普的熊孩子。 老倪家的双兰,兰儿和石兰,老龚家的金昌和莲儿,是这帮熊孩子的领头人,我和余慧顶多算是胆小的旁观者。这次,她们把逗弄计划分步骤,按莲儿,金昌,石兰,兰儿的年龄由小到大的顺序出场,一一借水洗手或者洗脚。 余奶奶家的房子坐北朝南,是组合型的土坯瓦房。面向南,右侧是矮正房半层的厨房,厨房和正屋由台基相连接,皆高于石头台阶下的堂前半米。堂前是一块勉强平整的水泥地,右侧是余慧大姐开辟的小花园,花园右侧有一睹约一米高土坯围墙,靠近厨房的地方有一条鲁迅先生所说的走出来的小路。她们就是从这条小路一头的围墙翻越进去,一这里是唯一的捷径,二是逃跑时最完美天然的障碍物,三是围观的最佳地点。 她们过去了,我和余慧留在原地看着这出戏。别看余慧很乖巧听话,但也有负气的时候,调皮的时候。 只见她们按着顺序出场,每个人说取点水的时候,都会说: “余奶奶,我手(脚)脏了,借点水洗洗。” 每一次余奶奶都会叮嘱一句: “只能用桶里的,不能动我水缸里的水。” 是的,水缸里的水才是余奶奶的命。 余奶奶家有一个陶瓷水缸,两个铝桶,都盛满了水。 两轮借水过后,桶里的水没有了,终于到了具有挑战性的环节,舀水缸里的水。到目前为止,第二勺的记录,还没有一个挑战成功过。 第二轮结束的时候,余奶奶就有些坐不住了,支着竹竿撑地而起,快速走到了水缸边,探头往桶里一看,双眼一睁,怒火三丈道: “不准用我家的水!一个一个的当我老了,老婆子我眼还没有花。” “都给我走,不然我火拉棒(竹竿)就到你们头!” 不负她们期盼,余奶奶生气了,挑战性的地方来了——在她生气的情况下,在水缸里舀两勺水以上者胜。 最后,她们还是没能挑战成功。 “嘭!” 只见余奶奶用竹竿打在了水缸盖上,边敲边责骂道: “不能动!你们这些败家娃子,知不知道这是水有多难挑,要从几百米远的水井挑,一缸要重复挑5次才能满,你们不用挑水不知挑水难!” 这时候不跑,更待何时! 我们一溜欢地撤退,也不等挑战的人汇合,自己倒是撒丫子跑了。往往,余奶奶都会拿着惩罚工具颤颤巍巍地追上来。我们边撤边等,等快要被打到的时候又加快速度跑。这大概是最欠揍的熊孩子。 余奶奶在后头一手竹竿,一手提着裤脚,偶尔拍拍喘不过气的胸口,嘴里依然骂骂咧咧。这个时候的她,表情是最狰狞的,完全没有管理的,也是最可爱的。我长大以后回想起来,也许这才是摘掉面具后的余奶奶。 这样的戏,每个星期都要上演过几回,每次幸福村都洋溢着愉悦笑声和熟悉的骂声。 ------------ 03 幸福村之余奶奶篇 根据余慧不敬不孝的口头描述,余奶奶是一个特别爱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人。 她爱管自己家里的水,同时也是住在小水沟边上的人。 每逢夏季,雷阵雨季,雨水充足,最快乐的就属农民和孩子们。幸福村有一条从西北谷蜿蜒下来的小水沟,沿着小路,流经老徐家屋下,余奶奶家屋后。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它未能成长为小河,甚至连小溪都算不上。在这里,有水的地方就有孩子童年的回忆。我想,在他们回忆里翻滚最多的就属这条小水沟了。 小水沟有两个比较好玩的地方,一个是在上游的小路岭,进攻方在岭头那里用任何可以用的方法把水蓄起来,防守方在岭脚做好自己的“洪水防御工事”,双人比赛时,在规定时间内由防御堡垒的倒塌与否判定输赢,一局定输赢,而小组比赛时,会加入塌方时间长短和堡垒的完整度这两个评判标准。另一个就是余奶奶家后面的小水沟,一个更具有挑战性的地方。那里是小水沟的中游,整个小水沟最在平坦的部分,若是在这里攻防战胜利,那才是真正的公认的胜利。 幸福村的孩子们最喜欢在小水沟的中游玩,除了渴望公平公正地赢一场,最大的原因大概就是为了逗弄余奶奶吧。他们讨厌余奶奶多管闲事的行为,但又病态的沉浸其中,包括我。 每次攻防战,余奶奶是个不确定的因素,有可能胜也余奶奶,败也余奶奶。攻方若是攻心计者,他会快速完成蓄水工程,以最快的速度把水蓄起来,趁守方力求堤坝坚固而平稳行事的空挡,派出小弟小妹去把余奶奶吸引过来,阻止防守方继续作战。如果是守方耍小心机,则会在进攻开始的时候把余奶奶拉进场,按照余奶奶不让任何一个孩子在水沟里玩水的原则,一定会把场地清理得秋风扫落叶般干干净净,甚至会拿锄头给小水沟通流。最后不知道攻防结果时则以平手处理,但是在中游的攻防赛中附加了一条特殊规则,一律平局判定守方胜。我想,如果余奶奶进场的时间不对,他们任何一方的努力都是白费的。 所以,余奶奶才是他们攻防赛获胜的关键。 我曾经有想过如何才能让他们公公平平地赛一场,那就是裁判方不能只有一个人,还得有守护黑衣人,专门拦截去吸引余奶奶的任何人。但还不够严谨,万一余奶奶这个不确定因素刚好不想守水缸而是出来溜达溜达恰好撞见呢?所以,裁判守护人还需要派人时刻盯着余奶奶的状况,一有动态赶紧拖延余奶奶,或者报告裁判,终止比赛,择日再比。 比赛时,余奶奶是受欢迎的,但闲时,一定是最不受欢迎的。她不会死守水缸,更多时候是全村溜达,不管是阴天还是炎热天,一天总要巡视几圈,哪里有孩子,哪里就有她的阻拦声。在她的眼里,玩水,爬树,跳绳,打纸牌,放纸船弹珠子,荡秋千,摘莲蓬,捉蝉虫,捉鱼摸螺等通通都是不对的。这些她逢见必阻,还必说道说道点什么才能对得起她的大号——管事婆。借用石德哥哥的话就是米二的人,本事不大,管得倒是多。 从我十七岁以后,在村里再也撞不上她了,没有了我们的刻意巧遇,也没有了她逢遇必问的你是哪家的孩子。我想,她一定只是想休息休息,过段时间再继续管事使命,毕竟小水沟还在呢。 ------------ 04 幸福村之阿土 春去秋来,时光荏苒,关于余奶奶这个人,幸福村记得的人很多,但关于她的事,记得的人很少,除了老年痴呆的倪奶奶和我。 午夜梦回,我偶尔还会在时光长河里找寻一下她的踪影,还是拿着竹竿追打我的熟悉样子,也只有在梦里我才能设计偶遇,才能听到她问我是哪家的孩子。 但我更多梦到的人,不是余奶奶,而是那个令人无限惋惜的阿土。阿土,姓梁,名字不曾听人提起,大家都是阿土阿土的叫着,大人小孩都是这般称呼他,也许少年阿土是拥有名字的,只是后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渐渐没有人记得。 当称呼阿土成为习惯以后,小孩叫唤着也不觉得不敬了。阿土是梁氏家族第九支的后代,他有七兄弟,像极了动画片里的葫芦娃。 阿土排行老大,是整个家的顶梁柱。整个幸福村,有三户人家有平房,龚家,倪家,另一个就是阿土一家——坐落在村头路口旁,泥路边上。 房子是财富的象征,但是他仅仅拥有房子的居住权。阿土是标准的国字脸,锐利的剑眉,高挺的鼻梁,典型晒过头的黑中带红的皮肤,布丁的衬衫,破旧的解放裤,整体看有点不修边幅的意味。 但从轮廓可以看出,他年轻的时候应该是有点俊朗的。在我记忆里,甚至大多数人的记忆里,他是幸福村唯一一个敢于留胡子的人。 看到胡子,不用看脸,就知道这个人是阿土,仿佛胡子成了他的专属代名词。 是的,阿土很勤劳,花园里的蜜蜂,公园里的园丁,但更像是没有情绪的砍柴机器人。 他常常扛着劈柴的斧头,腰间用褐色腰布别着柴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来往于山间。 砍柴背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离砍柴机器人也不远了。他家地堂边的那堆小山丘般的木柴,一年里,前三季都没有少过,还有越叠越高的架势,直到每年冬季,才会越来越少。 阿土家很穷又很富有,缺的是物质,拥有的是春夏秋冬都存在一堆柴。 这堆柴的作用可大了,可以供应他七兄弟的柴火,可以变卖抵阿土一家的开销。 冬天,它的作用是最大的,全村取暖的原材料。取这堆柴来生火堆取暖,在整个幸福村的村民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 因为他的脾气太好了,好到觉得兄弟拿了是亲兄爱弟,村民用了就是友邻睦舍。 当然,村民们心里始终有条底线在,老实人再怎么欺负,也不会过分到背回家,只是在冬天时生火堆集体取暖。 但在我看来,阿土善良得过分,村民欺负得也过分。古人云,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总是有它千古存下来的道理的。 家家户户都有婆娘去打柴,凭什么阿土打回来的柴还得部分充公,这是没有什么道理的。 所以每次看到那些大人还是小孩去那里取燃料的时候,我都会默不作声地去捡一些干枯的杂草枝或者废弃的木头回来,总觉得这样可以减轻我心理的罪恶感和羞耻感。 我还傻气地认为我能感染到部分人,让他们醒悟不问自取和理所当然索取是错误的行为,应该改正。 然而,我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伟大,因为我还是孩子,吃着他们给我的烤地瓜时,脸上还会洋溢的幸福的笑容,寻不到一丝一毫的愧疚的痕迹。 是的,尽管父亲尽力在我的道德树下浇水,我还是没能好好汲取,白费了他的一番心血。 ------------ 05 幸福村之阿土 阿土温情了前半生,终于在半脚踏进棺材的时候硬气了一回。 那是2013年,秋风习习,秋乘坐着十月的末班车抵达人间。关于阿土血性一回这事,过了那么多年,我还记忆犹新,哪怕到我头发鬓白也不会忘记。在发生阿土那件事之前,我还记得那天恰好是我家贺新居的日子,屋里屋外都张贴红纸,亲朋好友齐聚一堂,好吃好喝地乐呵着,小孩子拿着糖果戴穿梭在酒席之间。 夜幕降临,酒席也来到了尾声,远房亲戚的该走的走,亲近的该留的留。热闹慢慢散去,喜庆还在留恋着。最后一围是村干部,他们在酒桌上互相敬酒,但都轻酌一口,意思意思,实在不能喝的便以茶代酒。新一轮的敬酒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听到堂前有人大呼: “快来人啊,徐家着火啦!” 所有的人都跑了出去。我家新房前面正好是徐家三层新房,一出门便能看到徐家楼顶上火光粼粼,把我家的墙都映衬得红彤彤的。村干部和一些掌事的大人都跑去了解情况和救火了。由下往上看,我根本就不知道楼上的情况,除了火光还是火光。那些散去的本村村民不知道时候已经在堂前集合了,探头议论纷纷,都在猜火灾的起因。有人说是电路坏了,有人说是烟烧的窗帘。你一句我一句,吵吵闹闹不休不止。 也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说了一种可信的说法。 “楼上有人,有人故意纵火。” 部分人觉得不可信,还未等人反驳,就听到了村长的声音: “阿土啊,放下油桶,这是在犯法啊,有什么我们下来,冷静冷静,好好说清楚,我们村干部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这声音,似是劝慰,似是正义,却似乎成了助燃剂。 只依稀听到楼顶上的人情绪崩溃的宣泄声。 “你们说得好听!我救助无门的时候,你们都在哪了?每次都说等等,冷静冷静!我要他徐家还债!我的女儿啊,是爸爸没用!” 听声识人,楼上的人真的是阿土。 此刻,人群彻底炸开了锅,议论声盖过楼上的谈判声。 也不知道是哪个孩子说带我们去一个能把楼上情况看得一清二楚的地方。我特别地好奇,为什么阿土会做那样的事情,也就跟着那群孩子一起去了。 原来余芳夫家楼顶上能看到对面的楼顶。我上去的时候,眺望过去,看到了在洒汽油的人影,已经熊熊燃烧的大火,看那情况,屋里面好像没有被烧,只是把楼顶上专门用来扇稻谷的木制工具给烧了。 位置有点远,上百米的距离,能看到却听得不是很清楚,我也不知道他们谈判到了什么地步,只能从阿土晃动人影看出他的情绪起伏不定。半个小时后,镇领导,消防车,救护车都到了。 楼上的火光越来亮,楼下的人似乎是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也没有看客的形态,安静如鸡。但我们还是孩子心态,救火轮不到我们,劝人这种事情就更加不用多说。 “阿土为什么会这样?” 我忍不住问了周围的同龄人,在他们的科普下我知道了原因。原来是老徐家的光棍儿子把阿土的低能女儿给强了,但是报警到现在都没有得到妥善的处理。阿土女儿的事情爆发的时候我还在寄宿学校,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次是进新房,我才请假回来的。 说实在的,我同情阿土,同情他女儿,愤恨徐家的人,但是我什么也做不了。 突然,对面楼上传来一声惊呼: “阿土,别跳!” 然后一个人影从上往下快速坠落。“嘭”的重物着地声,那一刻,我惊呆了,原来坠楼的速度是这样的快,嗖地一下就到地面了。 阿土,会不会死成了所有人脑袋里的疑问。 “热闹”散去,救护车的声音远去,消失在幸福村。我看着新房张贴的红纸,觉得分外刺眼。 ------------ 07 幸福村之佰公 关于阿土,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淡化在一遍遍重提的讲述里。后来,一生走在路上的佰公成为他们口中的谈资。 佰公是梁氏家族最年长的老人,是幸福村的养路人。在那里,每一个村都有自己的养路人,因为通往幸福村的是一条如蛇般曲折蜿蜒的泥路,每逢下雨之后,路都会变得坑坑洼洼,这个时候,非常需要养路人去把这些水洼坑填平,方便路人和来往的车辆。有时候为了避免道路被雨水流蚀,养路人还需要开辟一条沟渠排水泄洪。除此之外,养路人还需要把侵犯到泥路上的杂草,竹子,野灌木丛的枝杈除掉或者修剪,甚至在春末夏初之际种植具有观赏性和巩固道路泥层的花木,并且定期施肥除草修剪。 佰公总是一副慈眉善眼的样子,笑起来有点像弥罗佛,嘴里总是放不下油光发亮的烟斗,身材瘦高瘦高的,肤色也因为常年暴晒的原因,黝黑黝黑的。他常常穿着军绿色的衬衫,黑色裤子,拉着养路人专属的油漆红色倒车,木柄锄头,长而锋利的除草刀,消失在晨雾里,这是他一天工作的伊始。待小学生放晚学后,暮色降临时,他才会踩着夜的影子缓缓归来,一天的工作都在路上。 佰公在养路的工作岗位上工作了数十年,甚至几十年,从我有记忆开始,到他生命的尽头,他一直在干一件事,所以我并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接下这份一个月仅60块钱的工作,还一干就是一生。 养路人这份工作,在很多人看来,付出和收获是不成正比的,辛辛苦苦工作,时间又长,工资却少得可怜,根本无法满足正常人一个月的支出。幸福村没有一个人阴白佰公为什么会在养路人的岗位上一干就是一生,包括他的家人。 佰公一个人独居在祠堂前一间携带小厨房的土坯瓦房,据说是不想成为孩子的负担。我小时候经常去他家找小零食吃,薄荷糖啊,玉米糖啊,油炸猪皮啊,对了,还有浓浓的自制绿茶。每一次,他都是笑嘻嘻地接待我们,甚至主动给我们糖果,而且一天不见我们,还会在第二天把昨天的错过的糖果补发一份。正因为这个,他家经常有小孩子光顾,一切为了吃的我们,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因为在我们眼里,佰公就是比自己爷爷奶奶还要好的长者。 也正是如此,我才会清楚知道他的子女对他的态度,对他养路人这份工作的态度。反对最强烈的就是他的儿媳妇冰嫂子,别看冰嫂子这个八卦多嘴,对待老人还是很孝顺的。她对佰公说过最多的话就是: “阿伯,人一辈子时间有限,阿弟他们也结婚生娃了,养路这活儿又苦又累,还吃力不讨好,还不如放下,承欢膝下多好。” 而每一次佰公都是沉默不语,敲敲手中的烟斗,深深地吸一口,白白的烟从鼻子里徐徐喷出,仿佛没有听到儿媳妇的规劝,我行我素。但是我知道,佰公垂眸的动作出卖了他的思考,也许他动摇过。不过不出一刻,他的眼神就会变得异常坚定。 不只是冰嫂子,佰公的儿子和孙子也会轮番劝阻,只是每一次都无疾而终。也许,要佰公放下养路人的工作等同于要了他的命。 ------------ 08 幸福村之佰公 人这一辈子,可以干的事情有很多,但是能够专心做一件事的人却很少。在这很少的行列里,佰公位列其中。 虽然幸福村的村民都都很不理解这个老人为什么要一直做养路人,但大都抱以敬佩的态度。在很多人看来,佰公每天的工作都是一样的,最后一定会不厌其烦,但我知道真相。 那一天,和往常一样,佰公推着装好工具的红倒车,从梁氏祠堂出发,沿着乡间的小路,一直稳健往前,路过我家的时候,温顺的狗吠声起,仿佛在说: “佰公,佰公,干活啦?” 我当时正在和石兰,莲儿她们蹲在地上玩弹珠子,听闻狗吠声,就知道是佰公。我和石兰对视一眼,赶紧收起下注圈里的本金弹珠,往裤兜里一放,一提裤子就屁颠屁颠地跑了下来。弹珠在口袋里砰砰作响,我们也不管,还边跑边大声喊: “佰公,佰公,等等我,我也要去。” 后头的小孩看着临阵脱逃的我们,气焰一下子就起来了,愤愤不平地嚷嚷: “海哥儿你们耍赖!下次不和你们玩了!” “我们这叫兵不厌诈!略略略!” 石兰头也不回的回怼了一句,然后还笑嘻嘻对我说了一句: “海哥儿,咱们这默契,这搭档,相声都没有我们好。” 我但笑不语,因为我从来不在嘴上自恋。 佰公和往常一样,停在同一个地方,慈祥地笑着等我们。看到我们快到了,他轻松地抬起车把,车身倾斜下来,好像这个动作做了很多回。我和石兰默契地往车上一踏,乖巧地蹲下来,手紧紧地抓着倒车口,两个六岁的孩子挤在一起也不觉得拥挤。待车放平后,我们则童言童语道: “出发!准备向大路发起进攻!” “你们抓稳了,老规矩,不能突然站起来,不能抓车轮这两边,不能跳车。” “知道了!” 我们乖巧地异口同声,每次坐他车,都会这么叮嘱,已经百听不厌了。 行进约一公里后,我到达目的地。佰公把我们放下来,在路边的相思树下铺一层软软地树叶,宛若垫子状,取下挂在车把雪碧瓶装的白米粥,红色沾花茶壶和一小袋糖果,嘱咐道: “你们就待在这里,不要跑到路上玩,小心有车,在树阴下玩,爬树可以,但不能太高,饿了就喝粥,渴了就喝茶,馋了就吃糖。” “嗯嗯!” 我们点头如捣蒜,像极了满足的猫咪。 佰公把衬衫脱了下来,里面还穿一件白色褂衣,脖子上挂着染成黄色的白毛巾,拿着锄头,走到一棵冬青树下,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只见锄头迅速地除着杂草,与泥土碰撞出嗒嗒有节奏的声音,加上晨鸣的鸟叫声,汇成一曲乡间小路的乐章。 佰公除草的速度很快,不出一个小时,就已经完成了同间距的六棵冬青树的除草任务,接下来,就是大显身手的时刻了——修剪冬青树。 只见佰公拿起了厚重的大剪刀,咔擦咔擦地剪着,我们背对着佰公,还不知道他修出来的成果。和除草的速度相比,修剪冬青树倒是慢了很多。佰公有条不紊地剪着,手里的剪刀灵活运作着。我也不知道他剪了多久,左剪右剪,也没有什么章法。 最后我和石兰败给了小孩子的天性。 “佰公,剪好了吗?” “还没有,你们饿了就吃粥,不用管我。” 佰公的声音沙哑,苍老厚重却很有力量,而且还带着一丝丝抚慰。我和石兰轮流喝了粥,茶水,糖,在斑驳的树影下玩了起来。树影越来小,空气越来越暴躁,我和石兰也不知道玩了多久,软乎乎地躺在相思树叶上,双手垫着头,嘴里叼着一根草,翘着二郎腿,看着透过树叶缝隙的阳光,听着风抚摸树叶的沙沙声。在大自然的催眠下,渐渐地,我们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等我们被佰公唤醒的时候,道路已经被修理得整整齐齐,平平坦坦,冬青树也被修剪成一件件极具观赏的艺术品,有的像高低不一的蘑菇,有的像漂亮可爱的娃娃,有的像威武的樱枪,还有一些说不出像什么的,但很好看。 “哇,那个武器我喜欢,霸气!” “喜欢就好,我们回去吧,两点半再来,上车。” 佰公揉了揉我的头,把工具放进车里,催促着我们上车。回去的时候,是拉着回去的,我看到了佰公被汗水浸湿的褂衣,湿嗒嗒的毛巾裹在头上,银白色的头发紧紧得贴着头皮,腰杆却不再挺直,步伐沉重,写满了倦意。原来在我睡得不亦乐乎的时候,有人已经挥洒汗水如雨了。但我知道,即使再苦再累,佰公都在享受这一切。 回去的路上,我头顶发烫,感觉太阳公公要把我们烤熟,然后吃了。 10分钟后,终于回到佰公的小房子。我和石兰快速地爬下车,冲上石头台阶,打开门,冲进去,径自爬上雕花大木椅,她取出盘子里的茶杯,我拿起青花色月下老人图的茶壶,快速地把三个茶杯斟满。不等放工具的佰公上来,我和石兰就拿起了茶,往嘴里一倒,一吞,动作快得行云流水。随着冰凉的茶水下肚,我们满足地“啊”了一声。我又倒起了第二杯,第三杯……等到佰公上来,我们已经不知道续杯几何,只是一脸热意得到解放地抚摸着鼓起来的小肚子,坐着的小脚丫一晃一晃,前后摆动着。 佰公喝了一杯茶,然后躺在了竹制的躺椅上,随手拿起了烟斗,习惯性向下敲了敲,然后挤上自制烟丝后,打开火柴盒取出一根火柴。“嚓”的一声响起后,佰公深深的吸一口,嘴角两边有点松弛的腮帮子紧紧地收缩,然后一松,从嘴和鼻子里吐出乳白色的烟雾。渐渐地,整个小房间开始烟雾缭绕。佰公惬意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的疲倦是我的错觉。如果不是他不时吸一口烟的动作还在,还以为他是睡着了呢。 这一刻,周围很安静,我和石兰识趣地踮着脚尖走了出去,轻轻地掩上门,出门后撒丫子跑了,独留下那座矮小的房子。 ------------ 09 幸福村之佰公 如果说老师是学生的引路人,那佰公一定是我们放学回家路上的守护人。 佰公养路的时间和我们上下学的时间是一样的。每天早上七点,全村的孩子都集合在村路口,身上背着自制的布袋书包,跟着佰公的倒车,一边走一边踩着朝阳下的影子。小孩子的耐心就是三分钟,过了这个时间,踩影子的游戏就很无趣。所以,有时候佰公就会给我们分享他小时候的趣事。 佰公一边单手推着倒车,一边叼着小巧版的烟斗,吞云吐雾之间讲述着他的读书经历。 “那时候,上学的地方是在一个老先生的家里,我们还不兴把学校叫学校,叫私塾,上学,上私塾。” “那个老先生是不是就是电视剧里演得摇头晃脑的那个老头子?” “对对对,梳着长长的辫子,留着白白的长胡须的那个老家伙,还爱拿戒尺打手。” 佰公只是说到私塾,我们就开始把剧里的私塾先生的形象描写得有板有眼。 佰公也不会反驳我们任何一个人描述,只是深深地吸一口烟,吐出来的时候还伴随着沉吟的“嗯”,像是认同了我们,又好像他只是认真听了我们的童言童语。 佰公继续吞云吐雾,随烟弥漫的还有他的童年。 “老先生很威严,讲课的时候不允许有人反驳,有一次他把“臧”字读错了,我当场指正出来,老先生说是我听错了,还罚我站着,头上顶着一本书,书掉一次,加罚一刻钟,后来……” “后来怎么样了?是不是被叫家长?” 那时,我们都天真地以为佰公的童年也和我们是一样,都会面临被叫家长的恐惧。 “后来呀,为了报复,我故意把墨水洒在老先生的书,把他气得叫我父母过去,差点把我逐出私塾。” “佰公,你也是老师口中的熊孩子!” 对于佰公,我自小就比其他孩子多了一份天不怕地不怕的稚气,敢于下定论。 “呵呵,呵呵,熊孩子吗?也许吧。除了泼墨水,我还给他画过猫须,剃过胡子……” 听着佰公把读书时的趣事一件件地分享给我们,不知不觉中,倒车就行进了两公里的泥路,跨越了四座山的山脚,抵达学校。 把我们送到学校以后,他又拉着倒车往回走,看到哪里有坑,就往哪里填补,直到整条道路都平平整整。 每逢中午,他也会在到最阴深路段前一棵相思树下休息,而且每次都是刚好收工准备要回去的样子。 傍晚,我们又会在路上遇到佰公。放学的时候,我们并不是集体回去,而是三三两两地分开走,有的快点,有的需要留下打扫卫生就晚点,还有一部分人属于自愿留下补课,但是不管是谁,在最阴深的路段都能恰好遇见佰公——一条山岭,一边是枝繁叶茂的松树,另一边是绿化带相思树,因此傍晚会特别冷清和阴沉沉的,而林间的鸟叫声最为恐怖。我属于老师口中自愿留下来学习那批,每次都是6点半才能走到山岭脚,但是每次总能看到佰公的身影,只要是远远地看到,我都会觉得特别的温暖与安心。 后来,我从小学毕业了,再也没有享受过专人接送这种待遇,也很羡慕被佰公专门接送的人。 可以说,佰公养了一辈子的路,也养了一辈子的人,我想我是他的孩子之一吧。 ------------ 10 幸福村之月娇 我是佰公最亲近的孩子,但却不是他最受宠的孩子。那个新来的月娇才是他最偏爱的孩子。 月娇后天声功能障碍,三岁以前还会说话,后来她父母经常闹离婚,对她不打则骂,久而久之,她就不会说话了。父母离异的时候,她才六岁,因为嫌弃她是个哑巴,被双方抛弃了,她伯伯看不过去就把她带回幸福村生活。 我第一眼看月娇的时候,只觉得她特别像城市的孩子误入农村,却又带着点可怜。当时,及月娇耳际的头发没有梳理,有些打结,大大鼓鼓的眼睛没有一丝生气,整个脸都瘦得发黄,颧骨微突,而且女生男相。即使穿着时髦的粉红小裙,也盖不住她单薄的身形。尽管粉红镶花小鞋和这身裙子特别搭,但是月桥留的是男孩子的发型,整体上看就有点不伦不类的感觉。 我向月娇友好地问好,表示欢迎她加入幸福村的大家庭,但是月娇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任何一句话,她伯伯才站出来和我解释说道: “她后天声功能障碍,不会说话,但是能听懂。” “哦,原来如此,那她叫什么名字?” “月娇,月下佳人,人比花娇的月娇。” “月娇,月娇,嗯……好名字。” 当时我真觉得这是一个好名字,你看,与我们海哥,石兰,金昌这种按照八字演算出来的带金木水土属性的土名字相比,月娇这个名字一下子就高大上了不少。 月娇从我初见她的那天起,就开始了寄人篱下的艰苦生活。其实,月娇伯伯家也有一个孩子,叫阿晟,和她差不多大的年纪,月娇的到来让他觉得自己的领地受到了侵犯。所以阿晟经常背着他父亲打骂月娇。好几次在众目睽睽之下,阿晟也没有放过月娇,甚至拳脚相踢。即使我们热心地上去把他们分开,不到十分钟,他们又会打在一起,每次都弄得鼻青脸肿才罢休。 其实,阿晟的爸爸也会叫月娇做很多家务活,她从两手不沾水到洗衣做饭扫地样样精通。她还是七八岁在父母怀里惹人疼爱的孩子呀!如果说原生父母家是龙潭,幸福村的伯伯家就是月娇被动踏入的虎穴。 为了避免和阿晟经常发生矛盾冲突,月娇常常自己一个人玩。她总是手里拿着一根米高的竹枝,一边溜达,一边在泥路上左画右画,也不知道她在画什么,有时候她又会拿竹枝破坏路边的花草,或者某家池塘边上的荷叶。对于那些对她指指点点的孩子,她还会灵活地运用这根竹枝,驱赶他们,生气到极点的时候,还会用它打人。 幸福村的孩子是怎么编排她的呢,记忆有点久,我一时想不起来。给我点时间,容许我好好翻找一下记忆的碎片。 噢,我找到了。他们是这样打油的: “傻子傻子叫什么?傻子傻子叫月娇,不会说话会嗯啊,嗯啊嗯啊可怜虫!” 听听,这些都是什么过分的打油诗。 大多数小孩子不愿意和月娇玩,每次看着她形单影只的样子,我和石兰她们也许是出于好奇心和同情心,会经常把她拉到我们过家家的阵营里,和我们一起做游戏。尽管她不会说会,但是她会笑,一笑起来,眼睛就特别的阴亮,仿佛能够看透人性的善恶。偶尔她也会特别的坏,把我们做好的过家家的材料,花圈啊藤吊帘啊等装饰品统统破坏掉。我们会一时负气驱赶她离家我们的领地,但是每次看到她离开以后被阿晟欺负,又觉得她非常可怜,又想把她叫回来。 我不知道月娇是怎么发现佰公家这个糖果乐园的,但自从某一天我嚼着糖在祠堂的石阶看到她以后,第二天她就出现在佰公的家里,比我还快,堪称神速。佰公对待每一个孩子都是一样公平平等的。他总是慢悠悠地竹篮从屋梁的挂钩上取下来,放在黑红的梨木桌子上,打开红色塑料袋,拿出玉米糖和薄荷糖,平均地分到我们几个孩子的手上。但是这一次,佰公变了。他偏爱月娇,给了她三颗糖,两颗玉米糖和一颗薄荷糖,而我手里只有一颗薄荷糖和一颗玉米糖。我没有怪佰公的偏心,就是蹬了月娇一眼,总觉得是因为她我才少了一颗糖。那一刻,嫉妒使我面目丑陋,并且在心里恨恨地骂了她一声可怜虫。 和月娇一起不愉快地离开佰公家以后,在小石桥那里撞上了阿晟。他一把抢走了月娇手里的糖,还一边嚷嚷说:“哑巴吃什么糖,给我!” “嗯啊!嗯啊!” 不会说话的月娇反抗地紧紧抓住手里的糖,脸紧绷着,手上的青筋都起来了。 但是男女之间的力气也许生来就是有差距的,阿晟很快就把糖抢走了,并且把月娇狠狠地推倒在地上。“吧啦”的撕裂糖纸的声音特别刺耳,阿晟囫囵吞糖然后跑开的动作又是那么刺眼。 月娇的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但就是没有哭出来,一副隐忍的泫然欲泣的样子我见犹怜。挨不过这可怜样儿,我把手里最后一颗舍不得吃的薄荷糖给了她。月娇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把手往衣服上一抹,留下几条脏痕,动作敏捷地撕开糖纸就吃了起来了。她没有笑也没有对我说声谢谢。我完全忘记月娇不会说话的茬,又别扭上了——月娇这个人太讨厌了,我再也不要和她玩。 后来,我还是每天和她一起去了佰公家找糖吃。有一次,我过于讨厌月娇的眼神让佰公捕捉到了。那一次的佰公是我见过他最为严肃的。他不带表情,绷着脸,义正言辞地和我说: “海哥儿,月娇和你不一样,你有爸爸妈妈给买糖吃,她除了我偶尔的善心,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从那以后,尽管她每次都比我多一颗糖,只要一想起她被阿晟欺负的模样和佰公说过的话,我就再也讨厌不起她来。哼,别想多了,我才不是善心大发,可怜她悲惨的命运,仅仅只是不想违背我对佰公的承诺而已。 ------------ 11 幸福村之月娇 月娇是幸福村最会生存手段的人之一。 我曾经设想过,倘若我被父母遗弃,寄居在亲戚家,在那个刚刚更换黑白电视的年代,该如何活着并且活得肆意潇洒?应该做不到吧。 我没有月娇的耐性,能够忍辱负重还会见机行事,适时反抗。 阿晟总是各种欺负她,抢吃的,抢玩的,除了不会抢穿的,其实也没有得抢,其他都是孩子性地霸占。要是我,我一定不会把自己心爱的玩具拱手相让,也一定不会把刚不容易才有的零食让人唾手可得,必须得力量较量一番,谁赢谁最大,谁就拥有话语权。月娇能忍耐这一切的掠夺。在伯伯面前,她总是识趣地放手,低着瘦小的头颅,隐忍自己的眼泪,紧紧握着枯黄乌黑的小手,双脚穿着不论冬夏的破烂胶凉鞋,时轻时重地摩擦着这片泥土地,尘埃微扬却不会暴露她的戾气。 只有在没有伯伯的视线里,月娇才会和阿晟争得你死我活,一点儿退让的余地都没有留,仿佛从来不曾向“恶势力”阿晟低头。在外人面前,她活得很要强,永不退让,该是她的,她严守死防,不该是她的,她强势争取。 有一次,月娇和一群孩子争夺爬树摘四季番桃的优先权,场面可厉害了。那天晌午,我和金昌路过村中间的石德哥哥家小岔口,七八个和我们差不多大的孩子围在那里不知道在做什么有趣的事情。我们向他们靠拢,扒开一个缺口,成功挤了进来。 “你们在干什么?” “猜拳,三局两胜,谁赢谁先上树摘番桃子。” 原来石兰也在这群人里,她的解释让我恍然大悟。在幸福村,遇到顺序问题的时候,最常用的方法就是猜拳三局两胜,这是公认的最公平的处理方式。 我抬头看了一眼番桃树,在靠近枝顶的地方,确实有几个番桃子熟得白得诱人,这树又是公家的,谁都可以摘,也难怪他们会争起来。 突然人群里冲出来一个人,是阿晟。 “哑巴,你有什么权利先上去,走开!” 月娇被他猛地一推,撞在了番桃根上,手里紧紧地抱着树干,幸好没有发生流血事件。 果然,有热闹的地方就有阿晟,石兰诚不欺我。 “阿晟,过分了啊!说好猜拳的!现在还没有分出胜负,人家月娇只是赢了你而已,别和我说你输不起?” 平时和阿晟不是很对盘的龚家小孩阿七自然站了出来。在小孩的世界里,特别的天真,我看不惯你,只要你不好过,我失去优先权什么的都不是问题。 “对啊,对啊,别输不起。” 一堆附和声起,谁叫阿晟平时到处霸道得罪小孩呢。 把阿晟排挤出人群以后,他们看了我和金昌一眼,眼神好像在说,你们后来怎么有脸皮留在原地。 好吧,我一直觉得他们很幼稚,但还是和金昌乖乖地退出竞争圈,看着他们猜拳。 最后,月娇经过层层猜拳,把优先权握在了手里。 阿晟终于看到他出场的机会,神气地站在了月娇,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双手抱胸,威胁道: “哑巴,把它让给我,不然回家有你好看的!” 但是月娇连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转身就爬上了树,仿佛没有听到一样。 阿晟气急败坏地想要拖住月娇的脚,让她爬不上去,但是我们见机把他拦了下来。 “愿赌要服输!” “就是,愿赌服输!” …… “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阿晟最后的扬言,在我看来就是纸螃蟹,外强中干。 最后,番桃子到底入谁的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月娇该死的率真,而这一点我该死的喜欢极了! 而且,我不如月娇的一点是,月娇虽然经常被人叫哑巴与傻子,但她总能用她的眼睛注视着你,直到你发慌心虚为止。她偶尔会恶作剧,用竹枝打人,就算这样,她也没有深层得罪过什么人。在外面,月娇总能赢阿晟一层,永远立于不败之地。换作是我,我可能什么都办不到,连成为人的尊严都可能被丢在地上,让尘埃污染。 ------------ 12 幸福村之月娇 其实月娇一直是一个特别奇特的女孩子,只是从来没有人懂她的世界。 每当我遇见月娇的时候,只要没有想到佰公偏宠她这一点,我跟她之间的相处还是挺平和的。伸手不打笑脸人,我每次都笑嘻嘻地和她打招呼。 “月娇,吃早饭了吗?” “月娇去哪里玩?” “月娇要不要一起去摘莲蓬?” 吃过饭,月娇就会呆呆地点头,去哪里玩就会笨拙地指方向,要是想加入我的活动,她就会直接地走到我旁边,不笑也不点头,但就是那个亲近的距离给你传递出一种信息——我答应你了。 我总觉得她特别聪明,特别懂人心。每当有人看到她,想要了解她基本信息的时候,月娇都会回避性地走开,不会给任何人投以同情也好异样也好的眼光的机会。 我之前提到过冰嫂子这个人,她对月娇的意见特别大。冰嫂子家目前还没有喜抱孙子,但妯娌莲嫂子抱孙了。莲嫂子是佰公的大儿媳妇,为人大方,勤奋利落,有礼宽容。她孙子小名阿养,两岁,刚会走路不久。性格影响一个人的行为,她特别欢迎月娇去她家玩,顺便能帮她带带孙子。莲嫂子的儿媳妇其实也在家,但农村有句老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个儿媳妇的心也可以说是相当大了,两个敢放手,一个敢帮带。我也不知道冰嫂子从哪里看来或听来又或者杜纂出来的消息——哑巴会传染。每当她看到月娇帮莲嫂子带娃的时候,都会着急上眼: “阿莲,不是我说你,怎么能让她帮带娃呢?哑巴会传染,以后阿养也不会说话怎么办?呸呸呸!我嘴烂……要是我,连人我都不让碰,近近我家都不行!” 莲嫂子知道冰嫂子的一片好心,可是脸色还是会拉下来,甚至为难。虽然冰嫂子的出发点是为她家孙子好,但哪有人听到诅咒自家孙子的话是没有情绪的。 而每次,月娇都把冰嫂子对她不喜甚至讨厌看在眼里,默默承受着这一切不该是一个小孩子来承受的东西。我特别心疼她的一点是,她总会在这个时候,把带的孩子先安全送到家,然后再低头默默离开。我不知道压在她头颅上是什么,只是每次看到她这个样子,就忍不住为她感到不值。哑巴真的会传染吗?你信吗?反正我不相信。 幸福村的小池塘很多,但大人们对于自己的孙子或者儿女都过于放心,总觉得一方水养一方人,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有一天,莲嫂子家的阿养不见了,她们着急地里屋外屋各种找,各种呼唤,但就是没有找到人。 她们开始进村里边找,走到一方池塘边的时候,看到水里挣扎的两个人,一个是月娇,一个是失踪的阿养。池塘的水漫到月娇的胳肢窝,她单手抱着阿养,另外一只手用力地拍着水面,发出啪啪啪的声音,也正是这个声音,让人注意到池塘这边的情况。 “该灰咯(真倒霉)!” 莲嫂子喊了一声,赶紧招呼随同的年轻人,把池塘里的两个人救了上来。 等人一救上来,冰嫂子就开始表达她对月娇的不喜之情: “都说了,别让哑巴带人,浑身都是晦气,迟早要出事,这回我说对了吧,就说阿养是被这个哑巴拐去玩了!” “是是是,快回家换衣服洗澡,这水冷。” 莲嫂子爱孙心切,并没有听太进去,胡乱应答一番就抱着孙子往家里赶,独留下在原地浑身冷得颤抖的月娇。我很确定月娇并没有私自带阿养去池塘边玩,因为我是半路遇上找人的她们,而月娇一分钟之前就一直在后面跟着。至于她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我并不知道,但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冰嫂子她们误会月娇了,月娇根本不是阿养掉下池塘的肇事者,而是他的救命恩人!更为可耻的是,我那时候为什么没有为月娇解释?这是来自灵魂的叩问。 “你快点回家换衣服吧。” 我没敢看月娇的眼睛,生怕从里面看到自己肮脏不堪的倒影,便匆匆跑开了。我也不知道后面的事情,月娇有没有回去,有没有伤心难过,有没有生病等等。 自那以后,每次看到月娇,我心里都会变得特别的奇怪,脑海会不停地闪烁出那天的画面。终于,我再也不敢正大光明地盯着她的眼睛了,也不知道那双眼睛是否还如昨日那般透彻。 ------------ 13 幸福村之尧祝 二十世纪初,幸福村的孩子一代比一代不知道怎么珍惜和平年代下来之不易的幸福,或者,一代比一代迷茫。 上一次我讲到了月娇,那个可怜的女孩,她被冰嫂子讨厌,也被战争年代的英雄尧祝所冷漠着嫌弃着。 尧祝是幸福村唯一一个退伍老兵,抗美援朝时的英雄。在我还是七岁的时候,就听了关于他的传说。 尧祝是我爷爷那一辈的人物了,每次说起他,我的心情都很复杂,不知道是该敬佩他,还是保持沉默。 即使是退伍老兵,尧祝依旧不改军绿色的穿着,即使他满脸被岁月蹉跎的痕迹,也不改军人的精神奕奕,即使他个小背驼,更不改军人的天姿。我不得不说,他是一名真正的军人,即使退伍,仍在小地方上活出军人的风姿色彩。 每逢春节前夕,武装部队和村干部进村慰问退伍老兵的时候,就是他活得最精致的一天。尧祝总是穿上军绿色的外套,裤子和解放鞋,戴上褐色老人帽,胡须也收拾得妥妥当当,一改往日随意的妆容。早早地,他就收拾好一切,眼神希翼着光芒,从容地走到村路口等着慰问队伍的到来。 在等待的时间里,他变得不那么从容了,开始有点紧张起来,搓搓手,整理帽子,衣领,外套的拉链,口袋和鞋带,一遍又一遍地检查。他每整理一遍就向旁边的围观群众询问: “正了吗?” “正正正!” 围观群众哪里管他这个呢,都是在好奇慰问队伍,一个个一遍又一遍地敷衍他。其实也不能说全都是敷衍,前三遍还是很认真给答案和建议的,只是多了,就没有那么多的耐心了。 终于,慰问队伍来了,尧祝热情地上去握手,问好,把他们迎接到家里,一番斟茶倒水之后,取椅子到不算狭窄的平地上,在温暖的阳光下,他开始向来人回忆在鸭绿江边的辉煌岁月。 “我当时是炊事班的兵,专门干背锅扛勺的事,一个炊事班就那么多个人,负责全军的温饱。你不知道啊,那时候的战争是多么的惨烈,看着报的人数一天比一天少,我在炊事班更能直接体验人数的变化。我去到那里,第一个问题并不是打战能不能胜利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扛得过寒冷。你们知道鸭绿江那边的情况,天寒地冻,大雪冰封。我在后方,看着白雪茫茫的天际,听着从风夹雪里带来时有时无的枪声,号角声。我每天都在担心害怕中度过,我担心还能不能活着回去,我害怕这场暴风雪来的时间太久太久……后来,从鸭绿江上传来了期盼已久的好消息,我没想到自己居然挨过了那三年。” 众人听罢,不由而然地对他肃然起敬。即使尧祝没有扛抢上战场,但在后方支持前线的炊事班工作也让人佩服不已,特别是他讲的炊事班里大勺用生命换取食物的故事,催人泪下。 也许是这段记忆太过深刻,太过惨烈,尧祝讲完的时候已经两眼泪沾襟,白翳挂到了眼角上。在他讲到终于胜利的时候,他的笑容又是那么感染人。只是我清楚地知道,对于尧祝的经历与情感变化,没有一个人能够感同身受,因为我都生活在无数先烈们用鲜血换来的和无数人负重前行的和平年代,我们没有谁经历过真正的战场。所以,那些迷茫的人,那些认为自己生活太难的人啊,你们都是幸福的人,好好珍惜吧。 ------------ 14 幸福村之尧祝 我想不阴白,这样人人敬佩的英雄尧祝为什么会偏偏和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过不去。 尧祝讨厌月娇的直接体现就是,见到她就没有给她好脸色,甚至恶言相向。在路上不小心遇见了,月娇不会给尧祝让道,尧祝也不会放下长辈的身段去给一个小孩让路,直接就是把月娇推开两米开外,有时候月娇还会被推到惯性倒地的地步。月娇一靠近尧祝的家,方圆十米以内,都会被尧祝或是用竹棒,或是用石头驱赶。 我不知道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怎么了。 也许是月娇经常逗弄同样是哑巴的阿佛,惹怒了尧祝。阿佛是尧祝的孙女,比月娇年长两岁,不同于月娇后天性失声,她是先天性失声,生来除了嗯嗯啊啊,就不会说其他的字或者词。同样备受嘲讽的两个人却有不同的命运——阿佛有尧祝这个好爷爷保护着,月娇只有自己。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月娇从认识阿佛开始,就看不惯她的存在,总是在尧祝看不到的视野,欺负同为哑巴的阿佛。有时是用竹枝不分轻重地鞭打阿佛,有时是把一瓶装着不知道从哪里盛来的水倒在她身上,失去分寸的时候会倒到头上,有时又会直接上去撕打。幸福村的村民每次看到她们的时候,两个人都是纠缠在一起,扭打,撒泼,拉扯,甚至撕嘴巴,但没有人知道是谁先动的手。知道大多数是月娇动手的,有我和尧祝,也许还有别的人。 因此,尧祝每次遇到这种状况,他不会站到道德旁边,去询问谁先动的手,而是直接上去推开月娇,夺过枝条就是一阵抽打,有时是直接上去就是一巴掌。一个地位高崇的老人居然和一个哑巴小孩计较了起来。 对于幸福村的村民来说,这一切让人十分怜悯的场景,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了。没有一个人会上去解围,月娇的伯伯不会,阿晟更不会,尧祝的妻子阿彩也不会,我也不会。 尧祝讨厌月娇,也许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月娇经常破坏阿彩特意开垦的小菜园里的菜。好几次,她趁着尧祝夫妇和孙女不在家的空挡,偷偷从徐家老屋的小巷子穿过去,沿着屋檐下的小土阶,拐一个90度的转角弯进菜园,拿着常备在身边的竹枝开始“练武”,下劈,上挑,左右开弓,翻身一个倒地捶,有多少菜都让她给破坏的七七八八了。一开始没有人知道是月娇干的,尧祝走访邻居后才调查出一点可靠的资料,就把怀疑目标定在月娇身上。 有一天,尧祝终于做到了人赃并获,把月娇的坏行档公诸于众,拿一条绳子把月娇绑在菜园子外面的树桩上示众,并称犯错就是这种惩罚。那一天,月娇被绑了足足一下下午,烈阳的烘烤,鄙视的眼神,责备的话语和无尽的嘲笑声包围着她,但是月娇好像没有什么反应。她也并没有因此而停止她的恶行,依旧我行我素。 除了上述两个原因之外,我再也想不到月娇能够得罪尧祝的地方了,或许只有尧祝才知道他为什么会讨厌月娇,以至于让他放下身段和一个小孩计较这么多。 ------------ 15 幸福村之尧祝 其实,英雄尧祝也是一个可怜之人。 尧祝还有一个哥哥,但是很早之前他哥哥这一支就走出了平静的幸福村,去繁华的都市生活了,逢年过节才偶尔回家探亲一两次。 尧祝在2015年之后就只有年迈的妻子和先天残疾的孙女了,他的儿子阿禾比他先走了一步,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哀,整个幸福村我只见过他一家。 尧祝先是没了听闻中的孙子,然后是低能的儿媳妇,后来是宠爱有加的儿子,这一支,在他那里绝后了。听村里的老人传言,尧祝这一支造孽太深才绝后的。至于什么孽,那些老人好像都三缄其口,不大愿意跟小孩分享,也许这些秘密会被带到土里,成为永远。 尧祝痛失亲子之后,对阿佛的照顾更加细心周到了。每天都把阿佛带在身边,八点出发去离村最近的小卖部,傍晚五六点回来。每天都给阿佛买她想吃的零食,外来货郎的面包油条芝麻糕以及豆腐婆家的米酿。所有我们小孩都渴望的吃食,阿佛每天都能拥有,羡煞了不知道多少旁人。 阿佛总是边走边和尧祝嗯啊嗯啊地传递信息,尧祝还会饶有兴趣地回复她。 “嗯啊,嗯啊嗯啊,嗯啊嗯啊嗯啊……” “嗯,去小卖部,买你说的辣条,不过今天你只能吃一包,你感冒了,不能多吃。” “嗯啊。” 这一段是我记忆里最深刻的专属于他们爷孙之间特殊对话。说实在的,没有谁能听懂阿佛表达了什么,倒是从尧祝的回复就可以分析出,她应该是问了这样的话——爷爷,我们去哪里?去做什么? 我感觉他们的对话好神奇,尧祝这个人也很神奇,居然能够解阿佛的嗯啊密语,这可是连尧祝妻子阿彩都做不到的事情。 尧祝照顾阿佛的好时光没有多少年,阿佛就被送去了传说中的孤儿院。她是唯一一个被送去孤儿院的幸福村的孩子。照顾阿佛需要花费的资金是有限的,毕竟两个老人没有任何收入,一直都是国家的政策在帮扶着。可是尧祝老了,身体机能下降,妻子阿彩身体还算硬朗,但年纪摆在那里,都照顾不起阿佛了。阿佛能够活着,并且有人照顾的唯一的出路就只剩下孤儿院了。 两个独居老人,就此永远失去了承欢膝下的机会,偏居塘边一隅之地。那破旧的土坯房子没有人帮忙翻修,瓦砾被风雨掀翻以后也无人补盖,屋檐下的蜘蛛越发猖狂,结的网越来越大,越来越多。 尧祝没有了儿子,还有三个嫁出去的女儿,庆幸的是,有一个嫁在了本村。但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对婆家太过照顾,也会被邻里看笑话。嫁在本村的是尧祝的小女阿姒,她老公数年前中风后就残疾了,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听说后来还复发了两次,虽是花费一大笔医疗费,但都活下来了。阿姒的老公是幸福村唯一一个中风以后还能够活下来的人。其他中风的人,没能有他一半的幸运。幸福村有句老话,女儿嫁得远没帮衬,女儿嫁得近好帮衬。但是阿姒除了照顾二老的饮食起居,并不能在经济上帮到什么。自从自己的哥哥走了以后,阿姒每天一日三餐都派自己的儿女去给尧祝夫妻二人送餐,保证他们不会被饿着。其他两个女儿又嫁得稍微远了些,一年到头也就回来看望一两次,有时候一年都不见回来。 不到三年,尧祝的器官衰竭了,痛苦得让他不堪忍受,想尽快结束掉生命,以为这样就等于结束了痛苦。也许经过多夜的辗转反侧,他选择跳池塘自杀,但是被石兰父亲撞见,救了上来。但是尧祝似乎和死神签订了必死的协议,在自杀未遂之后的次日凌晨就去了。一代英雄就这么永远地离开了幸福村,结束了他这足够吹嘘又痛苦的一生。 ------------ 16 幸福村之九公 幸福村不止一个英雄,起码我能够在回忆里找到的,还有一个无名英雄。 九公,能过大寿的年纪,是一名默默无闻的幸福村的守林人。幸福村别的资源没有,却拥有稀有的国家二级保护植物——极木。极木是我们那里的说法,官方的名字我从来没有听人讲起过。幸福村四面环山,每一面山都有一片极木林,九公的工作就是保护这些极木。它喜欢扎堆生长,一般都是四五棵长成一堆。极木,高大挺拔,单木多枝杈,部分根茎裸露出地面,叶呈椭圆型,春白花秋冬灰色被子黑色心形果,不能食用。它的生长速度很慢,我有记忆以来,极木长得是那么大,我长大以后,它看着还是那么大,听老人说,在他很小的时候,幸福村的极木跟现在的就差不多大。 九公,我不曾知道他姓甚名谁,只知道他没有家人,没有亲戚,以山为家,以林为朋。他长得像野人一样高挺魁梧,经常光着头,爱刮胡子,穿着守林人的制服,以方便进林工作和防蚊虫叮咬为主的偏藏青色的防护衣,灰色的麻裤,千篇一律的好穿又耐磨的解放鞋。 九公在红背山的半山腰上开辟出一小块空地,以大小不一的坚固的挺直的红黎木为柱为梁,以坚固的野生竹子围织成墙,以编织成片后用竹条藤蔓固定好的黄荆草为顶。墙每两年一换,顶每年一换,柱梁比较耐用,五年一换都可以。这就是九公在山林里亲手设计和建造的房子。 九公一般不在山里的房生火,只在那里驻守山林。他每天天亮就起床,沿着弯弯曲曲的小山路,回到山谷下土坯房子做早餐。这房子是连着的两间房,旁边还有一个用木板围成一个简陋的茅厕。他早上煮好粥,还会用大雪碧瓶装一瓶带到山里作为备用午餐,傍晚还会回到这里洗澡做饭,待暮色降临后,踩着月光和不是很明亮的老式手电筒的光回到山里。 幸福村的村民和九公交情都不是很深,处于知其人偶闻其事的初级阶段。但是关于九公的传说却是永流传。 传说一,这是我从莲儿奶奶那里听来的——九零年,我还没有出生之前,冬天里的某天凌晨,九公在山里见证了幸福村上下六辈人都不曾见过的第一场雪。那一天夜里,林间虫鸣声和风穿过林间的呼呼声催着九公入眠。不知是凌晨几点,“吱呀吱呀”的断木声和冰冷的被窝成功把他从梦里拉了起来。他披上深绿色大衣,踩着解放鞋,摸索出手电筒,出门查看情况。结果他一出门,一团不明物倾倒而下,打到他的头,散落到他的衣帽里以及地上,手电筒往地上仔细一照,银光闪烁。他欣喜出门往屋顶上瞧,眯眼往屋后的树木上看,漆黑中雪白的一团一团粘着其枝叶上。噢,那是雪!百年难得一见的北回归线上的雪! 那天的雪只光临了半山腰以上的地方,其他地方没能得到它的青睐。据说,那天凌晨,九公在山里欢呼雀跃,用木棍敲下树上的雪,还尝了一下雪的味道,后面还和林木发起了单方面的雪仗,笨拙地堆起来了只在书本里提到过的雪人。还有人说他整个凌晨都在山林里雪地上奔跑穿梭,也有人说他坐在一块木板上,以雪为基,从山顶滑到了半山腰,或许还有我不知道的关于九公的第一次见到雪的传说。为何它会成为传说,是因为幸福村的人,在那天早上并没有看到雪的痕迹,只从那天经过那片林人口中知道,那天的树下确实有稀罕的冰渣子,似乎是佐证了九公是上个世纪唯一见过幸福村真的下过雪的人。 ------------ 17 幸福村之九公 传说二,这个倒是比较真实的传说呢——九公曾经和三个盗木贼斗智斗勇。 每个守林人一般都会饲养一只机灵的狗,而九公养的是一只庞大的狼狗,叫天狼,寓意天赐的狼。它体格庞大,毛发棕黑色,眼睛锐利如剑,嗅觉也比别的狗更为灵敏。我不知道狼狗是从哪里买来的,也许正如它的名字,上天恩赐的吧。我从小便看到它跟着九公了,它像那个时代的司令的警卫员一样,司令去到哪里,警卫员就跟随到哪里,时刻保护着,警戒着。 对了,九公的狼狗和寻常人家的狗有很大的不同,除了比较阴显的体格上的庞大以外,还有一股野狼的本性,凶猛威武,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到它的攻击性和威胁性。 冬天的幸福村,肃穆,静谧,风穿梭过林间,树叶摇曳,呼呼作响。乡下的夜幕并不是一片黑暗,而是带着隐隐约约的光亮,深邃又宁静,在它的衬托下,环绕着幸福村的群山便越发的漆黑,幽深和神秘。这个时间点的幸福村,万家灯火早已熄灭。在南方的冬天是没有暖气供应的,村民们早早就进了被窝,哆嗦中安然入睡。只有一两户人家隐约漏出一些昏黄的光亮。那个时候,落后的幸福村还在使用百瓦的电灯泡,所以基本上不会在夜里见到什么很阴亮的东西。 也许是那一天的林间足够黑,村民睡得足够早,村民自己饲养的狗狗也睡得足够早,没有人发现有一伙盗木贼偷偷潜入山林,顺着林间的小道,黑暗中摸索前进,最终目标极木根。听我父亲说,一个形状好和可塑性强的极木根可以贩卖到万元,在那个年代,万元户都很少,所以极木根对盗木贼的吸引力是很大的。 那一伙盗木贼很会利用环境和地形,可惜他们唯一犯错误的地方就是低估了九公的警卫员天狼。那一晚,距离盗木贼数百米外,遵守在竹屋外的天狼第一个发现那群盗木贼的踪影,犬吠声穿透山林,惊吓到了黑暗中的盗木贼。声声犬吠声起,紧接着幸福村的狗狗们也开始了工作,由近及远的犬吠声遥相呼应,浅眠的大人们也被惊醒了,星星点点的灯光开始照亮幸福村。 九公在听到天狼叫声的时候,就惊醒了,快速并且熟悉地拿起枕头边的手电筒,打开,穿鞋,出门的时候顺便取走了巡山的专用木棍。 待九公一出来,天狼便带着九公往盗木贼的方向跑去。他边跑边厉声喊道: “谁在那里?干什么?” 但是哪里还看得到盗木贼的身影,在天狼叫第一声的时候,盗木贼的头目便打了撤退手势,取消了今晚的行动,快速原路返回了。那一天,九公并没有追到那伙盗木贼,只是在心里打响了警钟,直觉和经验告诉他,就是盗木贼。 原来,那波盗木贼已经不是第一次过来幸福村刺探情况了,一直都在打着不打草惊蛇就盗的信念。这已经是盗木贼第三次发出的信号了。 一个月后的傍晚,天狼突然无精打采地夹着尾巴回来,而且一回来就病怏怏地躺在地上,一副天命将至的样子。可是天狼从来不会乱吃东西,就连其他狗狗爱吃的死掉的鸡鸭和小鸟它碰都不会碰,所以九公觉得天狼一定是被有心人喂了什么东西,或许是那伙盗木贼。 当下,安置好天狼,九公便趁着夜色还没有降临,赶去了村长家把这一情况告诉了他。村长一听到是盗木贼进村,而且要偷的还是珍贵的极木,眼睛就开始放放光。他思索一番后就召集了七八个村中的中年小伙,派给了九公。 十点,九公便带着他们埋伏在极木后面,叮嘱他们一切按计划,看手势行事,一定不能交谈,不能发出任何一点声音,即使是被蚊子咬,也不能拍打。 终于,在等待了半个小时后,猎物终于来了。 黑暗中,模糊的三个人影踩着夜色而来,大大咧咧地宛如入自己的家门。伴随着“喀嗒喀嗒”脚踩树叶声由远及近,还有时不时的交谈声。 “大哥,我们可打听清楚了,这红背山有一个老了的极木根,年份够,这单买卖要是做成了,肯定够我们花一阵子了。” “小声点,虽然我们把那条可恶的狗下了泻药,但是还有那个守林人,一会儿打草惊蛇了我就打断你的腿。” “是是是,不过大哥尽管放心,我刚才看了,灯没亮,肯定睡死了。再说了,还有小三在那边放风(盯梢)呢!” “做咱们这生意,还是稳点谨慎点好。” “是是是,大哥聪阴绝顶。跟着大哥捞世界,一个字,爽!” “行了,别拍马屁了,赶紧动手!” 然后就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放工具的声音,紧接着就是锄头挖泥土的声音。 在极木根后面等待的那群人里,一个年轻人想拿锄头就站起来上去抓那些人,但被九公伸手拦了下来。尽管他的动作够快,但是年轻人站起来的时候,脚下的树叶发出了喀嗒的声音,虽然很小,但是在静谧的山林里,一点点的声音都是很引人注目的。 “谁?” 九公一群人瞬间一紧张,呼吸都不敢了。谁都清楚,这可不能被发现了,不说对方是什么状况,距离他们还有10米的距离,又是夜晚,林里树多,路又不平,而且障碍多得难追。 突然“乌鸦乌鸦”声从极木上传下来,一个鸟的影子从极木树上飞到另一棵极木树上,伴随着几张落叶飘落下来。 “原来是乌鸦,大哥放心吧,咱们又不是第一次干了。” 然后又是有节奏的锄头声,以及林中的风声,偶尔还会传来盗木贼赞美这棵极木根的话语。 九公一群人不由地松了一口气,但是谁也不敢大大呼气,通通屏息敛声,静静地潜伏者,窥视着黑暗中的一切。 在两个小时后,九公一群人便听到盗木贼中有一个人在低声叫苦着: “大哥,不行了,休息休息,就快挖到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呼,累死了!你看,这手都起泡了!” 另外一个地位低点的盗木贼也附和了起来: “是啊,大哥,呼!呼!咱们可不能累死在这荒野之地,我可等着这卖极木根的钱好好享受世界的。” “行,都休息休息,呼!” 就在这个时候,九公一个发起进攻的手势,跟随者跟着瞬间站起来,打开电筒,拿起锄头,群起而攻之,在盗木贼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就通通把他们给围了起来。一个个手电筒照着站在坑里惊慌失措的三个盗木贼,照得他们睁不开眼。 九公强势厉声喝道: “抱头蹲着,蹲好,一个都别动!否则别怪我们的锄头不向眼!” 然后九公对年轻人使了个眼色,负责拿绳子的三个年轻人纷纷欣喜地拿出了绳子,一边绑那三个盗木贼,一边赏他们头颅几个巴掌,顺便扬眉吐气地骂骂咧咧道: “让你们偷极木根,让你们干坏事,让你们害我们喂了两个多小时的蚊子!” “我就不信这次人赃并获还不能送你们这伙盗木贼进去!” …… “行了行了,带走吧,你们先把他们送去村长家,村长知道怎么做。” 九公停顿了一秒,又说道: “我回去了。” 吩咐完,九公就往竹屋方向移动,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捉到盗木贼的喜悦,反而忧心忡忡。 见此,有个年轻人奇怪地问道: “九公怎么了?盯梢那个人不用抓?” “我怎么知道!肯定早跑了!况且头都在这了,还怕供不出喽啰?回家回家!蚊子都快喂成猪了!” 另一个年轻人不耐烦地回了他一句,就推着那三个盗木贼回村了,留下莫名其妙被吼了的年轻人。 第二天,这件事轰动全村,大人小孩都在讨论这件事情。盗木贼事件过后,镇领导特意开了个会议,召集各村村长干部,在大会上大大的表扬了幸福村的村民,特别是村长。回村的时候,村长手里多了一面锦旗。但是在开村表扬大会的时候,村长把大部分功劳都揽在自己手里,对九公的表扬一句带过,甚至随同的年轻小伙子的表扬都比九公的多几句。尽管村长如何宣扬他的英阴决策,但是随同的那些人都知道,一切都是九公的功劳。 这件事发生在零五年,当时我去了外婆家,并不在家,没有那个运气见证这个传说。我也是回来以后才听到一起参与行动的石德哥哥说这件事。也许是石德哥哥怀着对九公的无限敬佩之情,把这个故事讲得绘声绘色,以至于我对他讲述的细节记得一清二楚。 后来,这件事被越传越神奇,成为幸福村不可磨灭的传说,但是故事的主人公却换成了村长。我也不知道幸福村还有多少人会记得,这个传说的主人公是九公,或者说,这个传说是属于九公的。说实话,我有点懦弱,不敢赌。 ------------ 18 幸福村之九公 第三个故事随着秋衣浓夜正凉,述说起来倒没有那么悲伤了。 那是一段我不太愿意提起的悲伤的故事。我清楚记得,那是15年的清阴节,幸福村的村民在那一天都会安排祭祖活动,一家老小全员出动,特别是有宗族祠堂的,如梁家。九公不属于幸福村的任何一家,他自成一族。 那次清阴节,和往年不一样,完全没有“清阴时节雨纷纷”的前奏,太阳特别的热情,空气特别的干燥。我随同父亲,弟弟和难得回家的母亲一起去祭祖,祖坟恰好是在本村的红背山,距离九公的竹屋不到二十米的距离。我家祖坟下方还有一座小坟,每年清阴节都特别在意它。因为它足够小,足够荒芜,杂草足够野蛮生长,总能吸引着我的视线。 但是今天特别奇怪,当我和弟弟扛着锄头赛跑到那里的时候,九公已经在打理那座小坟包了。 我当时直言不讳地问他: “九公,这是你家的坟吗?” 九公除草的动作突然停顿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然后继续埋头除草,并没有要回答我的意思。如果是别人,或许会觉得空气都是尴尬的流动,但对象是九公话,他不回答人问题反而是正常的。 小时候,我特别调皮,还害怕狗,也有点害怕不发一语的九公,但人就是犯贱的生物,越是害怕越要做,我经常上去找九公,说要跟他去巡山。天狼时刻守着九公,我不敢靠得太近,就怕天狼会给我一扑。我不得不承认一件事实——我是话唠。我总是不停地问九公问题,比如天狼为什么是狗不是狼,天狼是狗为什么叫天狼,极木四周的山都有,你为什么要守着它,住在山里你会害怕吗,山里会不会有鬼怪或者恐龙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九公经常是漠视我的问题,只挑他认为有必要回答的才会回答我。 比如,我问他极木为什么一直长不大,他就会回答我说: “因为世上没有一蹴而就的成功,极木每年都在默默努力汲取营养,等待厚积薄发,它终有一天会长成苍天大树。海哥儿也要长成大树喔!” 再如我问他极木的果本身就硬硬的,为什么还会需要坚硬的皮保护它,他就会回复我说: “在极木果没有成熟之前,它是脆弱的,经不起风吹雨打,所以皮要包裹住它,护它成长,就像下暴雨时,极木根在护着这方土地,不让它坍塌是一样的道理。” 又如,我问九公你为什么要一直做守林人,一辈子就做一件事岂不是很无聊,他就会语重心长地告诉我: “当你热爱上做某件事的时候,你就不会计较那么多了。守林人有守林人的乐趣,就像你爱问为什么为什么一样,你觉得你一直问为什么的时候会无聊吗?” “不会。” “那不就得了?人呐,哪有那么多时间做很多很多事。我这一辈子,只会干守林人这件事,它值得我做,值得我付出,那样就足够了。所以海哥儿以后遇到你认为值得你做的事,一定不要犹豫,一定要一直坚持到底。” 小时候,对九公的回答我似懂非懂,长大以后方知他的良苦用心。 我弟弟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害怕九公,他扯了扯我的手,示意我走,很怕我再问九公别的问题,尽管九公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等到父母爬上来的时候,已经是十分钟之后的事情了,在那十分钟里,我和弟弟与凶猛山蚊战斗着,九公继续头也不抬地打理着坟草,没有任何的对话交流。直到我父母的到来,终于化解了这份沉默。 我父亲看到九公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一点意外,带着尊敬问候他: “九叔,早!今年清阴节的太阳有点大啊。” “早,是有点大,烧鞭炮纸的时候都小心着点,别把我这竹屋给烧了,不然你可得帮我盖一个。” “省得,大吉大利,古人还得休息,我可不敢放肆。” “哈哈哈,那就好,那就好。” 九公不但回了我父亲,居然还和我父亲开起玩笑来了,真是西边日出东边雨。 不过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任何对话了,好像是一种默契。 日上头,坟一年一打理,草确实高了一些。好在有四个人,人多力量大,不到一个小时,就把坟周围都除得干干净净,开始上香取祭品祭拜了。 与此同时,九公的工作也到了收尾的状态。上香上祭品是大人的事情,小孩是不能在祖先面前不敬的,所以我只能在一旁擦汗,干看着。我觉得有点无聊,又不想和蚊子大战三百回合,一直盯着父母一举一动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向了九公。只见他从黑色的塑料袋子里取出香烛,打火机,先点烛后点香,弯腰恭敬地拜三拜,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念念有词的样子,神情凝重而忧伤。 好奇使我放肆,我悄悄地走到父亲耳边低语: “爸,那是九公的祖先吗?” 父亲奇怪地撇了我一眼,道: “不是。” “不是!那他怎么会祭拜?” “天知道,你可不能不懂事跑去问你九公,那是九公的伤心事,不能提,懂吗?” …… 父亲的话使我好奇心更加重了,到底是怎样的伤心事才能让父亲要我缄口不提不问。我当时的打算是,父亲不告诉我,不能问九公,那就问村里的老人,总有一个人会满足我的好奇的。后来,我宁愿没有人满足我的好奇。 放完鞭炮,和祖先告别以后,我和家人们前往下一个祭祀地方,九公已经回了竹屋,我没能和他好好道别,没想到这一别表示永别。 等一天的祭祀活动结束,回到幸福村,入眼的便是满地的灰鸦和滚滚的浓烟,左峰山到红背山一片大火焚烧过的痕迹。火烧山了! 红背山,九公,天狼和竹屋还在那里! 我扔下手头的锄头,飞奔到山谷下,那里聚集了一群的人,都是幸福村的村民,和一些陌生的外村的来这里祭祖的人,他们一个个地低头头,神情恍惚忧伤又凝重。不祥的预感直击我脑门。 我看到熟人石兰,忙上去问她: “怎么就火烧山了?九公呢?他一定没事的对吧?” 石兰怔怔地看着我,突然红眼,泪如雨滴划过窗般形成雨痕。我心一沉,预感出事了。我扯着她的手,颤抖得发不出声音,既想得到回答,又害怕结果。 “九公他,他救火的时候没来得及躲掉下来的树,被砸晕了,又……唔,又没发现得及时,就……就烧焦了……” “焦了是什么意思?” 石兰哭得满晚通红,往身后围着的那些人看了过去,似乎那里就是我要的答案。 我感觉自己的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又无力。这是多么可笑又讽刺的事情! ( 重要提示:如果 书友 们打不开t x t 8 0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t x t 0 2 . c o m ) ,(t x t 0 3 . c o m ) , ( t x t 8 0 . c c ) , ( t x t 8 0 . l a )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尽管他们围着,我还是看到了白布下被烧焦的手指,一动不动地垂在地上。这是奶奶去世后我面临的第二个生离死别。九公,这就是你一直要坚持要做的事情吗? 后来火灾事件调查清楚了,由左峰山为起火点,火势顺着风向一直蔓延到红背山,起火原因是炮竹燃烧后的纸在干燥的空气以及风的因素影响下重燃。尽管那天九公发现起火了,但是天时地利都在火那边,隔离带又没能即使做好,以至于火势很大,烧了两座山,并且带走了九公和天狼。 九公是第一个发现起火并通知村民的人。他过观察火势,第一反应就是果断在红背山中间做隔离带,后面虽然村民们也上来帮忙,但火势蔓延得太快,隔离带刚刚做好,火就到眼前了。而等村民发现九公的时候,他已经因为意外被烧得惨不忍睹,天狼就在他旁边,爪子紧紧得顶着那根横在九公背上的树,似乎是想要把树挪开,可惜它在不可抗的天灾面前,它的力量实在是太渺小了。 默默无闻的九公就这样离开了幸福村,离开了我,而我没能好好说上一句道别的话。 落后的幸福村一直沿用着土葬的习俗。九公下葬的那一天,一直下着蒙蒙雨,长长的队伍从村中间排到了山谷下,黑衣白布,肃穆而又忧伤。我第一次真正阴白了什么才是“清阴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的景象。最后九公葬在那座小坟包的左边,天狼葬在九公的左边。从此,两座小坟包一左一右地守护着大坟包。而我家从此在红背山需要祭拜四座坟。 后来,我听村里的老人讲起了九公的故事,歌颂他作为守林人的勇敢,无私奉献,用生命守护了那片极木林,守护了幸福村。唯独没有人提到忠诚的为主人殉情的天狼。 后来,我又从莲儿奶奶那里知道,那座小坟包下住着的是天狼的母亲,第一代为守林人贡献了生命的狗。至于天狼母亲是如何牺牲的,我在得知它身份的时候就听不下去这个悲伤的故事了。因为我又想到了那个一辈子都忠心护主的天狼,和那个一生都默默无闻又很壮烈的九公。 ------------ 19 幸福村之豆腐婆 二十世纪初,幸福村保留了一个风俗习惯——过什么节都要做一板豆腐。是的,接下来要出场的人物与豆腐有深厚的渊源。 黄六儿,梁氏第七支的大媳妇,人称豆腐婆,以卖豆腐为生。她身材饱满,肤白貌平,干练的短发几乎是幸福村的妇女都没有勇气尝试的。 六儿婶孕育了三个儿子,是大功臣,看她长相就知道是个福气的人。凭借农民的那点可怜的收入,她丈夫很早就出去务工了,我从小到大就没怎么见过他,都是六儿婶在扶持这个家。是的,全靠卖豆腐和粜米的收入持家,可谓有道。 我不知道六儿婶卖了多久的豆腐,从我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在干这事了。她家做的豆腐和寻常人家做的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好像是比别家做的鲜嫩,煎出来的时候很成型,并且美观,味道还很鲜美,闻名十里八乡呢。 那天,又是一年一度的冬至,幸福村有个逢冬至比包粽子吃豆腐的说法。六儿婶一家很早就开始忙碌起来了。我特别想知道她做豆腐的秘诀,特地早早起来串门,以帮忙为借口,留下来探索这个答案。 做好吃的豆腐是一个需要时间,精力,耐力的事情,不是简简单单过程。六儿婶挑起木桶里昨晚早已浸泡好的黄豆,我和她小儿子云哥儿跟在后面提豆腐袋啊,勺子啊等辅助工具,出了家门,下长岭,接着拐弯进村,路过一方池塘,踏上石阶,然后进入梁氏祠堂里,最后停在了祠堂对面佰公厨房旁边的小矮房。 那是一间没有门的土坯房子,台阶上青色斑斑点点,往里面瞧,映入眼帘的只有一台石磨。石磨是由两块大小不一的圆柱组合而成的,上方是小圆柱,在它的四分之一的中间有个圆柱窟窿,从小圆柱的侧面中间横穿一条各突出半米长的坚固的木棍,与窟窿平行,在下方的是带有水槽的大圆柱。石磨面上泛有石材特有的光亮,无论是石磨的表面,还是磨槽,都清洗得一尘不染,摸起来很平滑,可以看得出来,这石磨有经常使用的痕迹。 六儿婶吩咐我们去佰公厨房门口的水缸里盛了一桶水过来,她拿过专门擦洗用的毛巾,浸湿,然后认真地把石磨从石把到石磨面,石磨槽,甚至是石磨的周围都擦洗了一遍,最后用新挑来的水冲洗一遍方罢休先手的清洁工作。 清洁完毕,还不能立刻进行磨豆浆粉工作,还需要等待一段时间,等石槽里的水流干净才可以进行下一步工作。 这个时间,便是去佰公那里做客的时间。而佰公早早就起来了,吃完粥以后就没有打算关门,因为他知道今天这个石磨是需要工作的,只要有人来,茶水就必须备充足了,所以他一定会留门,然后推着红色倒车开始一天的活计。 我们好像都很自觉地在佰公家享受上三两杯茶,半个小时后进入主题工作——开始磨豆浆啦。 我自觉地把洗干净的水桶等在槽口,从工具袋里取出盛黄豆的勺子,按照三分之二豆三分之一水的标准,开始往石磨的窟窿倒黄豆和水,一般两勺即可。六儿婶和云哥儿开始手抓石磨木把,一左一右,双脚叉开,呈弓字步,然后顺着一个方向推动石磨。石磨开始“轰隆轰隆”地发出响声,而后不久豆浆开始从圆柱接面的缝隙里流出来,流进石磨槽,顺着槽面一直流,从缺口处注入早就等待在那里的水桶。我需要做的工作就是,隔一小会儿就倒黄豆和水,以及注意水桶里的豆浆,等浮到水桶五分之四的液面就要更换新的空的水桶。听着石磨富有节奏的“轰隆轰隆”声,六儿婶喊“一二一”的加油声,一切都是繁忙却充满乐趣的声音。 磨豆浆是个复杂的工程,并不是一次就能磨好的,有时候还需要复磨,有可能是两遍,也可能是三遍。终于,立竿不见影之时,终于把所有的豆浆都磨好了。六儿婶来回两趟才把它们挑回家。 用石磨磨出来的豆浆只是半成品,还不是真正的豆浆,所以下一个工程就是挤真正的豆浆了。挤豆浆是一个比较废腰力和指力的事情。它需要用到专门挤豆浆的白色密如麻布的豆腐袋,一方灶台,一口大锅和一锅开水。 六儿婶把一桶半成品豆浆倒入豆腐袋里,放在灶台的大锅里,再倒上两勺开水,然后顺时针把豆腐袋扭成麻绳状,并用左手紧紧抓着它防止松口泄漏豆渣,紧接着右手就开始不停地由下往上揉挤,之后豆浆开始流出来,并在大锅堆积。揉挤豆浆也是一个技术活,动作不能太轻,太轻挤不出豆浆,太用力挤出来的豆浆不够纯,它需要从腰部发力,顺着手指,用均匀的力道尽量让倒进去的开水和豆浆能够完美混合,这样挤出来的豆浆才算得上比较纯。每次揉得差不多以后,六儿婶就拉起并张开豆腐袋口,我负责倒一勺一勺地倒开水进去。一开始是两勺两勺,然后是一勺半,后来一勺,半勺,总之倒开水的量一次比一次少,直到六儿婶说可以了方停手。她双手把豆浆袋提了起来,离开豆浆面,这时云哥儿便负责挤豆浆袋里携带上来的豆浆,只要挤到没有豆浆流下来了便可以。 接着六儿婶就把豆腐袋里的豆渣放到一个大盆里装着,然后把另外一桶半成品豆浆放进豆腐袋,重复以上的步骤,直到把所有的半成品豆浆都挤完。 第二个工程结束以后,就进入了第三个进度条。六儿婶把挤出来的豆浆倒在同一个或者分开的几个大锅里,我负责生火慢煮,云哥儿负责观察豆浆的情况。等到豆浆煮开以后,六儿婶用勺子把它们分放到水桶里,放入适量的捣碎成粉液状的石膏混合水,并搅拌均匀。这时,豆浆进入漫长的冷却时间。而冷却也是一个需要把握时间和温度的事情。怎么把握这个尺度呢?六儿婶是这样告诉我的: “这个就看豆浆在水桶里的凝固状态,一般都是往水桶里放半插入一支筷子,只要取出筷子时的筷子口成窟窿,没有坍塌合并,那就可以往豆腐格上倒了。” 冷却好以后就进入下一个步骤了。六儿婶把冷却凝固好的豆浆一一倒入摆好豆腐布的豆腐格里,豆浆液面是漫到格子的五分之四时停止倒入,然后把方形的豆腐布的四个角一一往中间盖平,接着盖上木盖,再在盖上放上半桶水压着。接着又进入一段成豆腐的漫长等待时间。 待傍晚时分,六儿婶终于可以把水桶取下来了。她打开格子的盖,轻轻地把格子四周固定的框取下来,再把布慢慢展开,然后从任意一个侧面,左手把长方形的木板放上去,使之与边平行,右手拿起准备好的半边锋利的竹片沿着木板边开始切割,顺着一个方向,不断的平移,切割,直到尽头,然后是垂直方向上的不断平移和切割。一板豆腐切完以后,她就沿着边开始轻松收豆腐。我见她收的很轻松,就跃跃欲试,以为会很简单的,结果却很打脸——我收碎了。 我不甘心地问她: “六儿婶,我看你收得这么轻松,怎么到我就碎了呢?”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摊开的碎豆腐,眯眼笑道: “这收豆腐啊,放豆腐啊,都是一门技术活。你看到它底下的豆腐布没?由下往上拉一下,松一松豆腐,然后,哎,顺着它落下板的空隙,伸手接住它。你看,我手里的豆腐不就完完整整吗?放进水桶的时候,不能急,要轻轻地从边上放起,写字一样,从左往右,一行一行地放,一层一层地叠。记住,到水面可不能再放了,裸露出水面的话,豆腐容易碰烂,因为它在水里时有阻力,不易磕着。你先熟悉熟悉,多练,熟能生巧嘛!” 我看着六儿婶的动作,听着她的解说,开始有模有样地学起来,终于成功地收放好人生第一块完整的豆腐。那一刻,心尖仿佛盛开了一朵艳丽的夏花。 “我成功了!” “哎,成了,成了那就行动起来,你六儿婶一个人可干不过来。收完我给你做豆腐花。” “豆腐花?” 豆腐花,童年的另一种象征,对于幸福村的孩子而言,没有吃过豆腐花的童年不叫童年。 等所有的豆腐都收好放在盛着水的桶以后,六儿婶果真给我做了满满一碗豆腐花。每次制作豆腐的时候,都会豆腐冷却凝固后,放豆腐格之前留一些出来做豆腐花,这种豆腐花才是正宗鲜嫩的。你想,一碗豆腐花里,浇上天然农家花生油,洒上些许香菜或者葱花,放入几勺砂糖,搅拌均匀。然后你轻轻舀一口放入嘴里,豆腐那个娇嫩,砂糖那个甜,葱花或香菜那个香,一结合起来,简直挑逗咱们的味蕾。 我馋馋地吃完豆腐花后就回家去了,剩下的卖豆腐工作就不是我感兴趣的范畴了。当然,被一碗豆腐花收买的我,也全然忘记问六儿婶做豆腐的秘诀。 随后,在我洗澡的时间里,一声声“卖豆腐咯”开始响彻云霄。 ------------ 20 幸福村之豆腐婆 六儿婶的豆腐远近闻名,邻村的村民有时候为了专门上门等她的豆腐,不仅是因为她家豆腐的嫩度和鲜度好,最重要是惠民,别人家要是有她这个口碑,价格早就上涨了,但是她家从一开始就是一块钱一砖的价格,无论这个社会怎么繁荣发展,经济怎样增长,物价又怎样变化。 我对于她家豆腐为什么不涨价一直存疑,好在抓住六儿婶空闲的空挡,询问了一番: “六儿婶,我上次看到田婶家的豆腐涨价了,一块五了,你怎么还是一块,不会很吃亏吗?” 六儿婶一边递豆腐给我,一边回道:“我涨价了,那你们还会来我这里买吗?” “会啊。”我头也不抬地回道,“一样的价钱,比较的是谁家豆腐的质量好,我觉得你家煎出来的好吃,她家煎的时候水分很多,有点坑。” 六儿婶神色怔愣,大概是没有想到我这么捧场,木木地盯着我,看得我有点打鼓。我怕自己说错话,就补充了一句:“我爸告诉我的,水分的事。” “这话你在我这里说说就好,别往外说,你田婶那个人妒性高,骂人技术三村的人都斗不过她。要是让她知道你在我这里这么说她,指不定骂我撺掇你,招黑啊!”六儿婶说得语重心长,生怕我管不住自己的嘴,又补充道,“记住,有些事,心里阴白就好,做个糊涂人,幸福一辈子。” “喔,阴白了。” 六儿婶狐疑地再次确认道:“真阴白了?” “必须的。”我说的如此绝对,却没想到,过了几个星期,就见识田婶的威力。 夕阳西下,独留晚霞映红整个幸福村的西墙。上小学的人儿背着小书包往家回,听话的打打闹闹地正经走小公路,调皮点的就追逐在田埂上,田野里。环绕的山峰安静地看着他们调皮,愉悦地招呼来山风,陪他们一起玩耍。余晖下宁静安详的幸福村慈爱地看着他们,仿佛张开温柔的怀抱,等待着他们的扑入怀中。 只是等我们抵达路口,准备各回各家的时候,一场大分贝的叫骂声打破了所有的一切。 “六儿,做人不能捧一踩一,做生意更加不能,你说说你,脸皮可真厚,心真脏,撺掇一小孩给你宣传豆腐,还说什么我家豆腐渗水,今天你不给我个说法,你家豆腐就别想出这个门!” 我心里一突,那是田婶的声音。人果然不能在背后说人的不是,容易倒霉。 “就你嗓门大,三村你最大,我黄六儿做人行得正,坐得直,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你别在这里无理取闹!” “好一个身正不怕影子斜,幸福村就你我做卖豆腐生意,不是你说谁会嚼我舌根毁我生意?不是什么人都像你吃饱了没事干,还长得一身的肥膘!切!” “田姐,我敬你是长辈,叫你一声姐,嘴里积点德吧!你让开,我没时间和你闹!” “你不说清楚我就不让!还有没有理了?” “你……” …… 大人们好像习惯了这个场面,纯属吃瓜群众一样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这场闹剧。 好像只有我会担心六儿婶被田婶欺负。我就在路口抬头看着六儿婶家门口,扯了一下石兰的手,囔囔道:“你说六儿婶会不会吵不过?” “你担心这个?”石兰奇怪地睨了我一眼,无语地摊手道:“你担心这个还不如担心阴天就要小测了。” “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担心六儿婶,她那么好的人,怎么斗得过以泼辣嗓门著称的田婶。 “你家六儿婶也不是吃蒜长大的,看那体格,田婶阴显就不在一个等级上,嗓门大有什么用,打起来还指不定谁吃亏呢。” “好像有点道理。” 我被说服得有点莫名其妙,然后又莫名其妙地回家去了,还稀里糊涂地在记忆里学会自己翻篇——我不小心和田婶侄女吐槽她大嫂的豆腐是事实,又不是假的,六儿婶一定不会怪我的,心里没必要自责,也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 可是,我真的一点都不自责吗? 等我下次去六儿婶家买豆腐的时候,她像个没事人一样招呼着我,依然亲切地喊我“海哥儿”,依旧多给我一块豆腐块。而我却提不起一点勇气告诉她,是我乱说话让她莫名背锅,更别提道歉的话。 我临走的时候,六儿婶看着我的头顶,无比认真地说: “海哥儿,这不怪你,你田婶就是这样的人,从我嫁到这里,就和她八字不合,这次的事情对我没有什么影响,生意还在。小孩子就该随心所欲,玩得开心。” 我诧异地抬头看着她充满笑意的眼睛,直言道:“你怎么知道我怎么想的?” “你六儿婶我走过的路比你吃的盐都要多,就你那小脑袋,想什么我还不是一清二楚。”她摸了摸我的头,又说道,“行了行了,小孩就该有小孩的样子,我的生意好不好,受不受影响,和你这个人,和你说的什么话,都没有任何联系。” “真的吗?” “比珍珠还真,六儿婶什么时候骗过你,没有对吧?” “嗯。” 我又恢复了往日的蹦蹦哒哒,没心没肺。 其实,一个村存在两个豆腐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因为豆腐在过节的时候需求量很大,并不是所有的村民都有时间,精力和耐心去做一板豆腐,而且北回归线附近是亚热带季风气候,炎热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一家就那么几口人,一板豆腐做成豆腐成品能够做很多叠,吃不完时容易变质,所以卖豆腐这个副业的出现,不但帮助村民解决了这个问题,还丰富了幸福村的副业渠道。 但是,一山不能容二虎,田婶和六儿婶只要还做卖豆腐这个副业,就会一直这样水火不相容下去,直到另一方改行方休。 后来,我也渐渐地习惯了田婶和六儿婶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模式,尽管双方谁都据理力争,但没有一个人愿意出来调和这件事。其实也不是没有人管,听说村妇女主任就来调节过一次,但失败而归。村长是个大男人,只要不是经济纠纷,林地纠纷,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女人的斗争嘛,他就更加懒得掺合。说来也奇怪,六儿婶和田婶怎么吵都不会打起架来,是一对有素质的吵客。我甚至都怀疑她们是不是吵出感情来了。 ------------ 21 幸福村之豆腐婆 在某种程度上,科技的日益进步对传统的手工艺制作而言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冲突。自从六儿婶的大儿子从外地买回豆腐机以后,放在梁氏祠堂对面的石磨就再也没有用武之地,在时光的流逝中逐渐蒙尘,蜘蛛结网。 豆浆机和石磨榨出来的豆浆在口味上存在些许的偏差,可是这一点点的偏差在不是很在乎豆腐工艺的普通村民而言,不值得他们重视。毕竟在农村,怎么方便怎么来,对饮食也没有那么多讲究。 一开始的时候,六儿婶还是挺排斥石磨机器的出现的,她曾经和自己的儿子抗议过——机器做出来的豆浆总是缺了点人情味,比不上传统的石磨手艺。她的儿子据理力争,说机器制作,既节省人力物力,还节省时间,更加减轻磨豆浆的负担。但是这并不能说服六儿婶放弃传统的石磨作坊。 六儿婶的儿子终究是孝顺听话的,挨不住这份爱精益求精的心,把石磨机器彻底丢进了冷宫。 只是维护传统工艺的过程是坎坷而不平的,六儿婶因为腰肌劳损,不能亲手磨豆浆了。这对于一心想劝母亲改用机器作坊的儿子们来说,是一个既忧心又难得的机会。 一天饭后,六儿婶家开始说服大会,连二叔一家都加入了劝说的行列。 二叔点了一根赛神仙的饭后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在思考中吞云吐雾,劝道:“大嫂,我仔细考量了一下,你家阿保说的对,要是以前你腰没事之前,你用传统石磨也好,还是用机器也好,我们一家人顺着你的心,也不坚决阻拦你什么,但是现在,你这腰可不能再累着了。” “可是二叔子,这机器做出来的豆腐在口感上还是有差别的,我黄六儿卖的豆腐,不说黑心肝,但还是要对得起村民的。” 六儿婶眼神坚定,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说服。 “那你这身体不要了?”他二叔和大哥即使分家了,在心里,大哥还是那个时刻护着自己的好大哥,既然大哥不在家,他帮着劝一下他媳妇在人情和道义上还是需要的。他给自己媳妇使了个眼色。阿宁秒懂,斟了一杯茶,放在六儿婶手心里,推心置腹地说道: “大哥不在家,这个家就靠你撑着了,你要是倒下了,这后面一群孩子怎么办?等阿保成亲了,娶媳妇生娃了,可还是需要你这个家婆带的,是不?咱们不能成为邻里的谈资,说你这个家婆自私,不帮带娃。你说我说的是不是一个理?” 六儿婶继续保持沉默,只是沉思的面容让他二叔二婶有了继续说服得动力。幸福村的老人常言,不怕懒驴,就怕推不动的驴。六儿婶在思考,就说明他们说的话确实是被听进去了。这也就意味着离动摇不远了。 作为买这台机器回来的阿保,在这个时候估计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有说服力的理由。 “就是,妈呀,你儿子可是谈了一个靓妹的,这年底就给你带回家,你不能让她一回来就觉得嫁给你儿子就要去推那个沉重的石磨吧?这样哪个女孩子还愿意跟你儿子?是不?” 六儿婶终究还是传统的女人,在传宗接代娶儿媳面前,那点为村民考虑的心,那些为传统工艺执着的心,通通都得让步。她答应儿子使用机器做工了。 只是以我对六儿婶的了解,这一切就这么尘埃落定了吗? ------------ 22幸福村之豆腐婆 一段时间后,手工制作豆腐很快就冲击了幸福村的传统石磨作坊,并且取而代之。而石磨则被丢弃在角落里,彻底成为一个豆腐制作工具演变历史的见证。 少了繁杂的磨豆浆过程,省去很多的劳动力,豆腐不用等到傍晚,中午就能送上市场销售了。因为和传统的石磨豆腐没有多大的差别,村民们很快就接受了机器做出来的豆腐,也很少提及到石磨豆腐了。只有外乡的来人,那些闻石磨豆腐的远名而来的客人才会着急询问一句:“还有石磨豆腐吗?” 尽管六儿婶挣扎过后加入了机器生产,对石磨豆腐还是念念不忘。她每次听到远道而来的客人问石磨豆腐的时候,就会显得特别的热情,滔滔不绝地和他们分享石磨豆腐的制作过程啊,口味做法啊等等,就差亲手给他们做上一盘,让他们亲口尝尝,证阴她并没有说大话。当然,这是有耐心的客人才会听她的娓娓道来,急躁的客人在听到已经没有石磨豆腐销售的时候,就摆手作罢,转而问起机器制作的豆腐了。而恰恰,这个社会急躁的人越来越多,能够静下心来听她讲述石磨豆腐的美妙之处的人越来越少了。 六儿婶常常坐在门口的桂树下纳凉,扇着老旧的菩提扇,一扇一扇的,没有力道,也没有风的动静,然后喃喃自语:“你说这些人阴知道石磨豆腐比机器做出来的豆腐好吃多了,怎么就那么没有追求呢,接受得这么快……” 有一次我刚好在她身边,听到她的话。我拿着桂树枝在地上边涂鸦,边思考,思考的结果就是一句很随性的话语:“生活就是这样将就,怎么方便怎么来,能吃就行。” 六儿婶往往对我的回答不做任何的评判,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听进去,依旧迷失在她的世界里。 “我做的石磨豆腐,那里面的是人情味,是最真挚细腻的情感,那冷冰冰的机器做出来的东西,能和人做出来的比吗?” 风微扬,桂树摇曳,沙沙声把六儿婶的自语吹得飘忽,继而逐渐悠远,直到消失在我的耳边,风的怀抱里。我是真的不阴白六儿婶为什么要如此执着。 “吃不出来啊,反正我觉得只要是豆腐,能吃就好了,追求那么多还不如叫我爸多给我点零钱买本童话书。” “好想做石磨豆腐呐,只有做豆腐的时候,我才能安下心来过日子,安安静静,充实又幸福。哎,怎么就放弃石磨了呢,现在的石磨一定积灰尘了吧?等它彻底老了以后,是不是就彻底消失了……” 在我看来,机器做豆腐为一样可以啊,差别之处不就是省了人推磨这个吃力的步骤,后面的还是一样的程序。我能阴白她始终没有放弃的心,却实在是没有搞阴白她纠结的点在于哪里。如果仅仅是人情味的话,在后面的程序也可以把它融入进去啊,完全没有必要在制作工具上纠结。 于是,我索性就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但我更多是听听风声,画画花草和公主裙,也没有再搭六儿婶的话,反正搭了她也是左耳进右耳出。她只会一个人在她世界里无限沉思,惋惜和哀叹。 与六儿婶完全不同状态的就属田婶了。自从有了机器磨豆浆,她整天都笑嘻嘻的,再也没有找六儿婶争论些什么了。她每天按部就班地做豆腐,卖豆腐,卖完回来的路上还会哼上几句不知道是哪个调子的小曲。每次看到她幸福的笑脸,我都在想,六儿婶怎么就高兴不起来呢。或许这一切只有六儿婶知道。 ------------ 23 幸福村之豆腐婆 新事物的出现换来了旧事物的灭亡。尽管六儿婶对石磨仍然念念不忘,也抵不过病痛的折磨。 她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再也没有时间坐在桂树底下为石磨长嘘短叹了。 起因是又一年冬至,她重拾旧物,费力地挑起浸泡好的黄豆,去和老家伙石磨见面了。 和以前不同的是,她一边擦洗石磨的时候一边爱怜不已,仅仅洗石磨就花费了一个小时。石磨被放弃的时间已经不知道是几个春秋了,堆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蜘蛛好像也在这里彻底安起了家。六儿婶本不愿意打扰它安静的生活,只是决心太重了,她没有办法温柔对待它,只能用竹片一圈圈地把蜘蛛网缠走。 佰公年纪太大了,没有办法继续独局,被儿子接到平房里安享晚年了。所以当时六儿婶还需要清洗早已经被废弃不用的水缸,重新等一些干净的井水。枯枝烂叶沉积在缸底,青苔也爬满了缸壁内,也许是风吹雨淋,烈日暴晒的原因,外壁却没有长青苔,只有与地面接触常积溢水的地方青苔的长势特别喜人。擦洗这个水缸,六儿婶也花费了不少功夫。 一切磨豆浆的前序工作准备完毕,富态的六儿婶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她也不停歇,拿起勺子,舀豆,倒豆,推磨,一切动作都是那么的熟练。虽然她的速度再也没有从前的迅速,缓慢却有节奏感。弓字八步,一二一二,轰隆轰隆,这一切都是那么熟悉的画面。 不知道转了多久,六儿婶肩上的白毛巾也被汗水浸湿透了。她偶尔停下来捶捶肩膀,捶捶腰脊,长叹一声“哎”,然后继续推磨。 后来,实在是太累了,腰太痛了,她就停下手头的工作,往长满青苔的大理石台阶上一坐,取下汗巾,在脖子那里胡乱地擦了一通,然后开始左右往自己身上甩毛巾,好像这样就能鼓动风以达到凉快的目的。 不知道云哥儿从哪里得来的风声,听闻他母亲又和石磨较上劲了,急急忙忙地赶了了上来。他一进门就看到母亲疲倦又强忍着疼痛的样子,心里是又气又急。 “妈,你怎么又来推磨了,家里不是有机器吗?” 不待六儿婶回答,云哥儿又炮语连珠似的轰炸过来。 “你看看你的身体,又痛了吧?医生都叫你要休息,不能干重活,怎么就是不听医嘱呢?当初你是怎么答应我们的,说不再碰石磨,可你现在又在做什么?不是存心让儿子们担心吗?你……” 这一秒说得气急败坏的停顿,终于给了六儿婶辩解的机会。 “我也没多干,就想趁着冬至,做一板正宗的石磨豆腐。” 似是想到了什么,她又不了一句:“我已经好久没有闻到这个味了,怪想的。” 云哥儿本来还想责怪她,在听到补充的话之后,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去说服自己的母亲了。作为她的小儿子,他深知母亲对石磨豆腐的执念是有多深。终究,他再也没有说什么,而是默默地走过去,舀豆,倒豆,叉开弓步,手抓着推柄,深吸一口气,迈步,开始推起了石磨。 六儿婶也没有再辩解什么,静静地甩着毛巾,静静地看着推着石磨的儿子。阳光直直地洒了下来,透过屋顶破漏的瓦隙偷偷射了进来,一束束光柱照亮了整个昏暗的小瓦房。也有一束光照在了六儿婶的心间。 她看着像骆驼一样推着石磨团团转的儿子,忽然恍然大悟过来——石磨不会因为自己的放弃而永远消失,她相信会有后来人。 六儿婶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但是她的心情却越来越开朗了。弥留之际还把儿子们叫到床前,宽慰了一番。 幸福村的村谱上又划掉了一个名字,只是在最后一页又多添加了五个名字。 后来,响应国家“美丽乡村,富饶乡村”工作方针的号召,幸福村的副业越来越多,以生态循环,支持和发扬特色产业为发展方向,大力发展特色产业,特别是石磨豆腐。石磨作坊重回幸福村的舞台,形成石磨作坊,加工处理,网络营销的特色产业,加工产品远销全国各地。而这一农村特色产业的领头人就是六儿婶的小儿子,云哥儿。 那一刻,我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后来的六儿婶不再执念于石磨了——原来她是找到了能让她信赖的传承人。 ------------ 24 幸福村之阿凤 城市灯火阑珊,是那么的喧嚣和繁华。一个人的城市,是那么的孤独和寂寞。我又想起了宁静的幸福村,有想起了我的童年玩伴——阿凤。 她是徐家老三的大女儿,我唯一同年的童年玩伴。我特别的羡慕她。她从小就长得精致,锥子脸,桃花眼,柳叶眉,和我的圆脸大眼峰眉比起来,不要太好看。也许是有个爱打扮的堂姐,耳濡目染下,她从小就接触打扮这方面的知识,特别会打扮。她能灵活运用花夹子,发箍,发带,发髻,胸针等饰品,而且她母亲也特别宠她,每年都给她买漂亮的娃娃裙。再加上她自己精湛的打扮技术——別着精美的头饰,梳着漂亮的发型,穿着俏皮的裙子和粉红色的花凉鞋,配上她精致的脸,整个人就像误入俗世的精灵一样。 对了,她拥有我家买不起的香香——雪花膏。每年冬天,她都擦得香喷喷的,脸蛋和手从来不用面临皲裂这种悲惨的命运。 她从小就在宠爱下长大,而我在棍棒一下存活。她可以一整天都在玩乐,我5岁之后就要干家务活了,自己洗澡,自己洗衣服,喂养鸡鸭猪,上山打柴,下田耕作,只要我父亲认为我可以自己做到的,通通都得自己来。她就不一样,她八岁的时候还是她妈妈给她洗澡,12岁之前不用自己洗衣服,11岁之前不用喂家禽,10岁之前不用去打柴,12岁之前更不用去田里插秧割稻禾。在她学习这一切当家技能之前,我早已练就得炉火纯青。 她的童年是真正的无忧无虑,而我的童年是伴随着泪水和汗水浇灌的。羡慕是在比较中产生的,现在想起来,我除了羡慕以外,唯一能够安慰自己就是,幸好生活练就了我的独立,在异省他乡也能够无畏风雨。但我还是要强调一遍,我羡慕她没有忧愁的童年。 也许是溺爱本身犯了错,阿凤在大人眼里从小就不是个乖孩子。我每次从她家回来,都免不了被父亲一顿数落。他总是恨铁不成钢地对我说:“都说徐家那丫头手儿比较多,不能和她玩,你怎么就是不听呢,哎!” 手儿多,是幸福村特有的用来形容一个人手脚不干净的贬义说法。但是我当时一心觉得自己的玩伴是最好的,而大人最爱哄骗小孩了——我不相信阿凤是这样的一个人。一个能和我分享芭比娃娃,花夹子,辣条和雪花膏的人,怎么可能是大人眼里那种手脚不干净的人呢。我是万万不相信的。 直到某个夏天,我亲眼看到她举着开角的竹篙,欲偷摘石德哥哥家围栏上的三七花的举动,感觉整个世界都颠倒了。 “阿凤,我们没有问过主人就摘三七花,不问自取便是偷,被发现了会被骂的。”我还是不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试图劝退她,“要不我们先问石德哥哥?” 她看都不看我一眼,伸手就把竹竿的开角对准的三七的吊下来的分枝,顺时针旋转一下,七八厘米长的枝条就卡断在开角那里。她成功了,喜悦染红了她的脸颊。她取下分枝后才无所谓地回复我: “小声点!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说,我不说,就没有人知道是我们做的,而且,三七花生长能力旺盛,过几天它就能重新发芽长出新的枝条了,怕什么。” “可是……” 我的犹豫还没有结束,阿凤又摘下一枝了。那一刻,我知道自己没有能力阻止她的行为,劝诫什么的,终究是白费力气。 接下来的一个月,因为那点可怜的友谊和相信她能够回头是岸的信念,我也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直到一个月后,她欣喜跑过来跟我说:“我带你去一个秘密花园。” 然后她就拉着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我,来到了她所说的秘密花园——她家的阳台,一筒筒新长出来的三七花特别茂盛,嫩绿饱满的枝丫书写着主人的照顾到位。 “你看,这是我移植的三七花,它长得比石德哥哥家的还要好噢。” 阿凤献宝似的把长势最好的那盆捧到了我面前,似乎在求我夸奖。 我除了感叹,不能给她夸奖:“嗯,没想到它们长得这么快,真不敢相信它们是从石德哥哥家摘来那些瘦小的三七花。” 她并没有理会我的言外之意,而是顺手把它猛地推进我怀里,然后蹲下去,快速地挑选两盆合她意的拿在手里,一句“走”就风风火火地调头下楼。 我不明所以地跟在她后面,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盆茂盛的三七花,满是疑惑。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跟我走就是了!” 我们一路捧着三七花,一路来到了石德哥哥家。她在围墙下面停了下来,然后跳起来往里面看,好像是确认没有人以后,迈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推开围栏的门就光明正大地走了进去,然后踩上石板,把手里的三七花摆在石德哥哥家的三七花旁边,弄整齐以后就跳了下来。她一系列的操作彻底把我给整懵了。 “干嘛?” “把你手里的三七花放上去啊!” 我愣愣地按照她的指示,放好了三七花。只是我脚没着地就又被她拉着离开了,仿佛我俩做贼一样。 只是阿凤从来不这么认为。她一边走一边快乐地唱着卖报歌: “啦啦啦,啦啦啦,我是卖报的小行家……” “那个……”我拖住她跟着蹦蹦跳跳的脚而摆动的手,迟疑道,“我们刚才是把三七花还回去吗?” “当然啊!我阿凤是什么人,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可是你之前就像是偷,而不是借。你知道很多大人都说你多手吗?” “知道啊,那又怎样?我拿了以后还得更加多好吗?” 阿凤给我翻了一个白眼,让我了解一下。她之后就再也没有过多的解释,继续快乐地哼着她的卖报歌。也就是那一刻,我终于知道那些大人为什么会说她多手了——她所有的行为在她看来都是光明磊落,从来不需要向旁人解释。难怪所有的人都误会了她,包括我。 长大以后,我多想告诉她,不问自取就是偷,不管后来补救多少,对“偷”来说,就是无力的辩驳。 ------------ 25 幸福村之阿凤 有些人就是这样,用力去羡慕别人的生活,别人的成绩,别人的成功,却忘记回头看看,也许会有一双羡慕的眼睛也在看着你。 阿凤说,她特别羡慕我的学习,每次都能给家人捧回一张奖状,也羡慕我的生日——我诞生在中秋节那天,因此认识我的人,没有一个人会忘记中秋,忘记我的生日。我特别想告诉她,我很羡慕她上小学的时候,在万年不变的最后一节活动课上可以没有任何负担地任性地逃课回家,或奔跑于田野,或抓鱼摸虾于河塘,可以不用乖巧得像个三好学生一样约束天性,可以不用本不爱读书也要装作沉迷于学习,可以对布置的作业任意妄为,即使不上交也无所谓担心被老师批评。我真的太羡慕她肆意潇洒的青春了。 想了好久,如果用肆意潇洒来描述阿凤的童年,那么时髦就是她青春最大的标志。 阿凤从小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光是爱打扮这一条足够碾压所有同龄的玩伴。上了初中以后的她,越发潮流了。 她留了掩盖发际线的平刘海,拉直并染黑了自然卷的黄发,不再别发夹,而是打了耳孔,戴起了或圆环或星状的耳钉,还涂起了带色的唇膏,染起了手指和脚指甲。这还远远不够,她还把自制桃子核水桶换成了骷髅项链,小脚上也绑上了带玻璃珍珠的红绳。而且雪花膏在她那里还成了下等货,她把它换成了珍珠美白霜。她那些精致的娃娃裙也换成了露肩爱心或字母T桖衫加牛仔裤。她走在了非主流的前头,然后回来对我的衬衫运动裤和保守校服评头论足,一副誓要拉我入伍的架势。她所有的装扮在我眼里就是死也不敢尝试的东西,毕竟我没有多大的勇气去面对父亲和老师失望的眼神。 虽然阿凤和我同年,却比我早一年上学,所以她上初中的时候,我还在读小学。一个年级就像隔了一个世纪的代沟一样。 有一次周末,她回来了,带着小说回来了。当她拿着那本破旧的校园言情小说在我面前炫耀的时候,仿佛打开了我世界的另一扇门。我以为比书本更加有趣的只能是安徒生童话,却没有想到还有比它更加有趣的存在。 “能给我看看吗?”我盯着那本书的封面,一个精致的洋娃娃少女依偎在帅气的白马王子怀里,满目艳羡地看着她,“感觉它会比白雪公主好看很多。” “那当然,不过现在还不能给你看,你看看封面就好,我还有一半没有看完,等我看完再给你看。”她对我的羡慕感到很是满意,说话的语气都是那么得洋洋得意。 我无聊地趴在她的床上,看着她时而发笑,时而忧愁,时而荡漾,时而沮丧的脸,好奇心迫使我一次又一次偷偷趴过去窥视。但是她太坏了,每次不是把书页往上提一点,就是挪离到我的视线所不及之地。 按耐不住的好奇心迫使我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一个可以解决当前问题的方法。我提议道: “阿凤,要不你看完这一页就提在中间看下一页,我也能看你看完的那一页,行不?”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思考了一下勉强地答应了我的请求。 “行吧,你看快一点,不然我可不会等你。” 说完,她就往旁边挪了一个空隙,我顺势钻了上去。两个就这样拍在床上,各自一手托着下巴,一手翻书,开始看起小说来。 我是半路进局的,根本不知道小说的前面写了什么。我看的时候事情已经是一个女生误会另一个男生的情节。 我边看边吐槽: “哎呀,怎么就误会了呢,这个女的也太蠢了,阴阴就是小太妹做的恶作剧。” “这个人又是谁?前面出场的吗?是主角吗?” “哇,阿凤,这个男生也好帅,这个英雄救美不要太美好,简直就是我想象中的白马王子。” “阿凤阿凤,下一页他们有没有和好啊?” “阿凤,阿凤……” 阿凤大概是被我大惊小怪的言行给烦透了,不禁喝了我一句:“我说,你能不能不要像个白痴一样?看小说三大禁忌:中途不能说话,不能讨论剧情,不能剧透!” “哦……” 我第一次看小说就这样在忍耐和新奇中结束了。我没能赶上非主流的火车,却赶上了青春的末班车用阿凤当时的话来说,不看过小说,特别是校园小说的人,就不算是走过青春的人,就是落后的人。很高兴,跟着她的脚步,我终于算是走过青春的人了。 接触到她的新世界以后,我开始在意起自己是否算得上她的同类。 “那我现在算得上是时髦的人了吗?” “还可以,但还不能算是,判断有四大要素,一是打扮得跟着时代潮流走,就你这校服,这运动裤,这幼稚的粉红带大花的儿童衫,很out,不合格。” “第二,敢去网吧,KTV。你有QQ号吗?你去过网吧吗?去唱过歌吗?” 我摇头,QQ是什么,网吧和KTV那种老师家长耳提面命不能去的地方就是我永远的禁地呐,我怎么可能会踏足呢。 “我有QQ,16级了,网吧经常去,至于KTV,我和我二哥那都是常客了。而你没有,所以第二条你是严重不符合要求的。” “第三,就是看小说或打游戏,跟着我看了点小说,这点算你勉强过关。第四,你一定没有做过。” “我一定没有做过?你怎么确定我没有做过,说不定我做过呢。” “对,你一定没做过的,那就是打架,乖乖女你打过架吗?不是平时课间那种小打小闹,而是群架,真正的打架,拳头那种。我就打过。” “还真的没有,不过你打过架?什么时候?和谁?” “哼,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打群架之夜,我班和隔壁班的人约了在后操场打架,作为她们的女老大,我怎么可能……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没有打过架!差点就被你带跑了。” 最后,阿凤睨了我一眼,给我来了一个毫不留情的结论: “所以,综上,你不符合潮流的标签,你,不是时髦的人。” 原来到最后我还是一个乖孩子,一个赶不上潮流的三好学生,而阿凤早已走在前头,在青春的大斗场里独霸一方。 ------------ 26 幸福村之阿凤 初中毕业以后,阿凤就再也受不了三点一线的枯燥乏味的校园生活。她不再进修高的年级,而是跟着义务教育九年便结束的大潮,去了外地打拼。 只是社会和学校就是现实和理想之间的距离。终究,她没能像初衷那样成为大老板。她离开之前是这样宣称的: “等你毕业,就业时突然发现我就是你们的上司,那种生活,才叫精彩。” 我还没有机会成为阿凤的员工,她就已经成家了,回归家庭成为全职妈妈。 每年的年初二,是幸福村约定俗成的探亲的日子。阿凤自然每年年初二都回来,一回来自然少不了叫上童年玩伴去聚聚,聊聊天。 有是一年一度的探亲日,阿凤带着丈夫和爱女回娘家探亲了。我们第一眼见到她,是在她家门前的平地里。她家坐北朝南,迎面就是一方枯萎的荷花塘和一弯潺潺的小溪。上午的阳光正好从东方射下来,不刺眼还温暖。 她早已摆放好木椅,来了顺势就能坐下晒晒阳光,取暖。大家都是老熟人了,没有应付亲戚的那一套俗礼,怎样自在舒服怎样来。阿凤的爸妈特别欢迎我们来访。因为幸福村有个说法,新年初,人多才旺气。 我们来的时候,阿凤就斜斜慵懒地靠在木椅的扶手和椅背的夹角上,右手托腮,手肿抵着扶手,眯着稀松的眼睛。我们对视了几眼,这种暖洋洋的天气确实适合睡觉。 我们刚准备和她一样躺下享受一番的时候,她醒了,慵懒地成了一个懒腰。 “来了?昨晚楠楠有点低烧,吵了很久,我没睡好。” 这是她稀疏平常不过的问候和解释,她想说,我们就听着,嗯了一声后就依次坐了下来。 谁也没有说话,都乖乖地默契地躺着,沐浴阳光,汲取温暖,而时间就这样静静地流淌。任由屋后车来车往,门前流水哗哗奔腾南下汇入环山的小河。这真是难得的静置的美好。 也许是阳光太过温暖,我们聚集得太过集中,阿凤突然就有点感叹了起来: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我和木儿都成家了,孩子也快上幼儿园了,而你们也快大学毕业了。” “是呢,”手麻了,我换了手,继续托着慵懒着,只是听了她的吐槽就来兴致了,“当初你和木儿可是跟我们说女人当独立,宣称什么婚姻就是女人的坟墓,结果呢,你们一个初中毕业嫁人,一个工作是工作了,才满二十就相亲,八个月就结婚,这速度,闪婚一样。” 木儿就像没有听到我说的一样,默不作声,只有阿凤忍不住为自己前后不一的行为开脱。 “有时候,爱情来了挡也挡不住。什么年龄,做什么事,我这不也是按部就班,生儿育女为国家做贡献嘛。早点结婚有它早点的好处,你看我的小蛮腰,恢复多快,看我这脸蛋,怎么看都不像是生过孩子的。” 我们不约而同地把她从上到下瞥了一通,集体羡慕了起来。阿凤生育以后身材是越来越好,脸蛋也红润水嫩,仿佛逆生长一样,越活越年轻。不过和当初出社会以后的浓妆艳抹相比,成家以后的她反倒是轻妆淡抹了。衣服也没有那种夸张的潮流,而是小众的时尚感。 女人聚在一起,永恒的话题就是爱情。 阿凤随口一转,突然好奇地问了起来:“你们呢,都谈了吧,我知道石兰谈了,上次看到了,你们几个呢?” “没有,爱情是什么?能有我的卫龙好吃吗?该潇洒的时候还是得潇洒。” 这是兰儿第五次一模一样的爱情的宣言了。 “你直接说还是单身狗不就解决了?”石兰横插一句真相帝的话,毕竟所谓闺蜜就是用来插刀的。 “你呢?” 阿凤视线转到了我这里,一副快坦白吧的表情。 我知道自己那点动态被她们特别关注着,有什么猫腻她们也知道的一清二楚,只是没有一个大家都在的八卦机会,没能让我说真话。也许这次命运就是让我来滔滔不绝地诉说我的爱情故事的。 “我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其实,我比你们中任何一个人都要恋爱得早,我初二就和他搞地下了。到现在已经七八个年头了,期间分分合合,见面次数少之又少,等同于网恋。” “他是我的小学同学,初中突然追的我,我也不知道最后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跟他在一起,没有正式地表白说在一起,也没有……” “也没有正式的说分手。我知道你们好奇他是哪个混蛋,但是我还是不太想说他的名字。他现在在军营,是个新兵蛋子,我一手凑成的。隔着祖国大地,两人一东一西,传说中分手率最高的异地恋啊。” “他那个人,很普通,很实诚。不过对我却若即若离,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有女朋友的人还要在动态上发表一些寂寞的言论。他就像是我抓在手里的沙,我抓得越紧,它漏得越多越快,到最后,什么都没有。” “别看我客观强势的样子,其实我爱得低如尘埃,总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他,而他会遇上更好的女孩。他不会说甜言蜜语,土味情话,直男癌晚期患者,有一年初一,是西方的情人节,我拼命地暗示他约会,结果你猜他干了什么?他的约会就真的是两个人单纯地见面,没有任何情人节礼物,连朵13块钱的玫瑰花都没有。每次直男直女聊天,我都会直言他注孤生。说到这里,正常有点情商的人都会宣示主权了吧?像我不是有你了吗之类的,但他没有,仅仅是沉默,然后一本正经地解剖自己的缺点,说自己就是这么不会说话的人,谁要他自我分析啊。” “不过我自己也有点过分和自私。初高中那会儿,每次他约我出去都没能成功,我的闲杂时间都给了你们。其实我不是不想约,而是怕被发现,特别是我爸。你们知道的,一旦我爸知道我早恋,那后果不堪设想,我就别想读书了。” …… 就这样,她们静静地听着我的诉说。也许是事情发生在她们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谁都没有发表任何惊奇的话。就连最爱给我们出主意评论我们言行的阿凤都安静地听我讲完,完全没有以往的主场控制欲。她结婚以后真的变了,变得学会倾听了。这样也好,我的诉说起来也就能够从心了,不需要因为她们的询问而为自己的爱情故事添加一些加工的后的材料,爱情本也没有多么浪漫狗血,就让自己真切地回忆一次自己的过往。 到最后,我不知道讲到的哪里,讲了多少,也不知道她们听了多少,在阿凤孩子的哭声传来后就结束了这个我单方面的自谈自话。我们都忘记了问最近过得怎么样。 ------------ 27 幸福村之阿凤 探亲结束后,阿凤就回家了。我们好像聊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聊,就是几个人待在一起,玩着各自的手机,偶尔有人提议玩几局王者。 我不知道别人玩王者的时候是什么样的状态,我们就是以坑队友为最终目的,以卖队友为难得的开心,以每次丝血逃生点赞干得漂亮。从来没有人在意最后是谁推谁的水晶,只要大家一起玩,享受坑与被坑就是我们最大的乐趣。 阿凤有个乐趣,只玩一个英雄,那就是庄周。她给出一个完美不容反驳的理由——庄周是所有王者英雄里跑得最快的。想象一下,1v5的局面下,你都可以从英雄堆里逃生,那是怎样的自豪感。每次听她这么一说,好像也很有道理。因为她只玩庄周,所以我们在一起玩的时候从来没有开过钻石局以上的排位赛,或者说根本就不可能打排位赛,五个万年黄金坑比上分,那是怎样精彩又无奈的局面。玩这个游戏的人都在吐槽两种人,一种是小学生,一种是大学生,其实我觉得还应该有闺蜜队这个比大小学生都坑的天生演员的玩家存在,比如我们。 我不能再说她玩游戏这个部分了,会泄露太多我的底。我该好好回到阿凤相亲闪婚这件事情上的。 那是13年的除夕夜,我和木儿,兰儿,阿凤不约而同地在街上碰到了。也许是木儿嫁人以后四个人难得碰面的原因,大家好像都很乐意坐在灯光球场旁的大榕树下,坐在台阶上,开启真心话模式。 一开始聊得很家常,后来在木儿询问阿凤恋爱状况的时候上升到了恋爱观,婚姻观。 “阿凤,你不是在厂里谈了一个湖北的男朋友吗?你们现在怎么样了?” “我妈知道了,她极力反对我,说湖北太远了。” “我也觉得,湖北啊,半个国家的距离了,如果你结婚以后在湖北和他或者他的家人发生点什么不愉快的事,你爸妈就是想帮也帮不到你,到时候你除了老公,就什么都没有了,山高皇帝远的,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 这果然像高举自由大旗永不倒的兰儿会说出去的话。但不得不说,她说出了我的担心。 “我爸妈也是这样和我说的。所以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办。” “那他的意思呢?” “他想明年结婚。” 我默默地举手打断了阿凤和木儿的对话,说: “问一个灵魂问题,他有车有房有存款了吗?” “不知道,他家在湖北,你以为我是369啊,能查到他的名下有无房产,存款多少。” “你们都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这些都没和你坦白?” “你一个只知道读书恋爱为零的家伙就不要在这里误导阿凤了。” 兰儿戳了一下我的脑子,颇有种大人教训小孩的架势,转头就对阿凤说到: “阿凤,不是我说你,当初出去工作,你说不谈恋爱搞事业,那现在的谈婚论嫁又是什么节奏?还有,湖北啊,不是广东,嫁那么远,还能回来几次?我们这辈子缘分就到你嫁人之后了。你选个隔壁城市的我都不觉得远,见面聚会也容易,你爸妈也放心。像我,潇洒,爱情是什么,完全没有要担心的,一个人就挺好。” 吐槽归吐槽,但那个心还是向着阿凤的。都说婚姻应该是他们的私事,感情再好的朋友都应该守本分,不要随意插手,即使是为了对方好,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偏偏很多人还是会踩进为她好的误区。而我们三个人,终究还是她生命的过客,她的余生,能陪伴她的只会是她的另一半。 到最后,这个难得除了游戏以外的话题在灯光关掉那一刻结束了。只是这个谈话没能改变谁的看法,我懵懂,木儿过来人,兰儿是一个人的世界才潇洒不羁,而阿凤坚持她的初选择,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那闪婚又是怎么回事呢? 14年,我收到她陪伴拍婚纱照的邀请,结婚对象是20公里外的小伙子。据我了解,是由阿凤的二姑介绍的,两人一相亲,就对上眼了。阿凤把那个走一步看一步的男朋友变成了前男友后,就和这个相亲对象谈上了。去拍婚纱照的那天,同坐一辆车,我吃了一路的狗粮,各种对视,么么,询问难受不难受。这场大型的屠狗现场简直丧心病狂——这已经不是我认识的原本变得知性的阿凤了。 我扭头打开了车窗,感叹了一句: “阿凤,你变了,你再也不是我一个人的狗子了。” 她满面红光地笑着回我:“是吗?你也会遇到的。” 我多想告诉他,我的在地下,在那永远看不到希望见不到光的黑暗里。 拍婚纱是一个很麻烦的过程,光是化妆就用了三个小时。婚纱是他们之前就选好的,但是阿凤穿上以后觉得和妆容不搭,又重新换了一套婚纱。 好不容易挑好,他们就开始进行室内的拍摄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除了新人,摄影师,摄影师助理和化妆助理,其它人都不能进入拍摄场地,我在婚纱的化妆间无聊地等待了两个小时。 结束室内拍摄以后,还有两个室外拍摄,一个是水库,一个是欧式风格的别墅区。我看着阿凤在镜头下幸福地笑到麻木,站到要她老公扶着走路。尽管疲倦写满这对新人的脸颊,但是那天阳光正好,他们正幸福。 大人常说,一个人好不好,就看他的细节。那个抢走阿凤的人,会帮她梳理掉下的碎发,会帮她提婚纱,随时备好一瓶矿泉水,在她劳累的时候给她讲悄悄话,还会蹲下来给她揉揉小腿,在她站累得时候当她的人形靠枕。这一切,我都看在眼里。 结束回去以后,我跟她道别时伏在她耳边说: “拜拜,我回学校了。十里春风,他的眼里只有你,祝你幸福噢。” 何时我才能看到一个眼里十里春风不如我的人出现在阳光下啊? 婚礼当天,恰逢重要到不能请假的考试期,我用自己的老人机给她打了个电话祝福。这是一件很遗憾的事情。也许我是错过体质,我错过了木儿的婚礼,在14年我又错过了阿凤的婚礼。 ------------ 28 幸福村之阿凤 闪婚比正常恋爱的结婚最大的区别在于,一个婚前就已经磨合了很长的一段时间,而闪婚的磨合时间是在婚后。据了解,国人离婚时填写的原因在百分之七十以上是性格不合,而很多情侣大都是因为磨合以后发现性格不合才没有走进婚姻的殿堂。在婚姻之前,就已经有大部分人因为性格不合而分手,离婚原因概率最高的还是性格不合。我想,这部分人里一定少不了闪婚人士的贡献。 阿凤婚后很快就步入了孕育生命的轨道。如阿凤婆家所愿,阿凤怀孕了。不过没有如他们祈祷的那样,第一胎是个男娃。阿凤在怀孕期间就知道自己怀的是女孩,最直接的证据就是她的空间动态的变化。一开始是晒婚纱照,晒幸福,后来是一张萌萌女孩的照片,附言:我期待着你的到来。这一张照片出来以后,亲朋好友彼此之间都心照不宣——阿凤怀着的是女儿。 两方家人的留言特别有意思。夫家的亲人大都是举着生娃就生男孩的大旗,鼓励她再接再厉,争取下一胎得男,女子凑成好。娘家的亲人则是满屏关心,叮嘱注意休息喝营养品啊等等,没有在孩子的性别上提任何一个字。就连陌生的不常联系的同学留言的都是由衷的一句“恭喜”和“99”。 不过,唯一可以安慰到娘家亲人和朋友的是,她一如既往地晒着她与丈夫孩子们的幸福的样子——二人幸福聚餐的结婚纪念日照,甜蜜对视的旅行照,逗弄宝贝的家庭照。这一切好像都在告诉着她的亲朋好友——她选对了人。只是,阿凤回来探亲时,我没敢问她老公怎么没来。不管是阿凤的婚姻还是家庭,我都没有任何资格去做一个评判,这这里,我只是说了一下我个人的所见所思。毕竟男尊女卑是老一辈惯有的思想观念,而在我们那个贫穷与落后的偏远之地,这种思想是司空见惯的。我也只是庆幸自己的父亲做得相对平等了,起码没有在任何公众或者私人场合上发表过生女不如生男的言论。不过,我还是乐意去相信一件事情——阿凤有孩子有丈夫有家庭有婚姻,她过得很幸福。 阿凤的空间下面偶尔存在几条负能量的动态,这本来可以在一片幸福的照片动态里忽略不计的,但下方一批抱抱摸摸头不委屈的评论让它们显得格外耀眼,让浏览阿凤空间的人都忍不住停留并送上一丝温暖。网友常言,动态最精彩的地方不是动态本身,而是动态下的评论,因为你可以找出一大批的爱情专家,心理委员,宣传委员,人生导师,逗比演员,侦探家,痕迹师,愤青,爱国者,拥抱志愿者甚至是不嫌事大的“屎壳郎”。他们充分演绎着各自的角色,帮助你走上人生巅峰。而阿凤的动态下面,最精彩的大概就是狗子和“雪中送炭”的家庭专家。 狗子们说:今天又是被塞狗粮的一天。 家庭专家们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愿观音菩萨保佑,送男胎下凡吧。 国家开放二胎政策那一年,阿凤赶上了好时机,成功受孕。不过,还是千金。 突然有一天,她发表了一张带泪的眼睛通红的个人照动态,我刷新到这条动态的时候,心慌不已。这是被婆家念叨怪罪了吗? 私聊后才知道,她只是看了一部名为《摔跤吧爸爸》的电影,触动到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她是这样和我解释她哭的原因的,我在对话里装作原来如此的样子,还说她矫情。一个人敢解释,一个人敢信。可是我是看过这部电影的,除了说梦想,还有一个情感细腻的地方在于讲述父爱,父亲对儿女平等的爱啊。到这里,我只愿意谴责自己是想太多了。 ------------ 29 幸福村之我的父亲 我父亲是幸福村唯二的木匠,另外一个是梁家老四,但是一村不能容二匠。为了能够友好地解决这个争夺幸福村资源的问题,我父亲决定退一步好阔天空,把木工房搬到老家那边。 我老家其实就在幸福村隔壁,车田村,步行两个小时左右的山路就能够到达。据我爷爷口述,举家搬到幸福村是因为国家分田地时,车田村地少人多,而幸福村人少地多,互补决策通过以后,通过抽签的公平方式,我家刚好抽到幸福村的田产。为了方便农耕,我家也就搬离车田村,就近原则移居幸福村。当时,我家是外来户,本来该受排斥的,但得亏我爷爷是独苗苗,威胁不到土著村民的宗族地位,也就相安无事了。后来相处久了,生活出感情了,我家便正式落户在幸福村,自然而然也没有什么人说三道四了。特别是我爸也是独苗苗,就更加没有人有意见了。 我家在车田原本没有房地的,但是我爷爷的同族兄弟我的六公并没有抽到幸福村的签,守在了车田村。不幸的是,我六公早年丧子丧儿媳,女儿嫁人,另外一个儿子受刺激中年疯魔,彻底沦为车田村人人嫌弃人人喊打的疯子。后来,这个疯儿子失踪了,再也没有回来。六公年纪大了,多病困扰,最后也撒手人寰。他的地归还国家,房子在很早之前就被六公转移到了我爸名下,因为他预感自己日子快到头前了。但是我六公哪里有什么大房地,只有一间破旧的土胚房子,一厅二房一厨房,另外一间就是单间的木房,离主房子有几百米远。这间独立的老房子本来是用来堆积旧木材的,在我父亲把决定告知六公以后,他特别赞同我父亲的决定,就把它让给我父亲做木工房。 这样,我父亲便拥有了奋斗的场地。车田村的人好像特别欢迎我父亲开设的木工房。把它搬到车田村后不久,每家每户多多少少在我父亲那里下了一些桌椅日常必需品的订单,他很快就适应了新环境,开始忙碌起来了。 早出晚归,为了早点到达木工房,父亲四点半起床,天还没有亮,五点就步行出发,晚上回来也是披星戴月。我母亲还没有来得及发表她的疼惜感言,奶奶先心疼了。让我父亲搬行李彻底住在了六公的房子。我当时还是一个四五岁半大的孩子,特别依恋父亲。俗话说得好,孩子见不着父母的时候,就爱哭着要找他们。母亲熬不过我的痛哭折磨,开始带着我去找父亲了。 刚开始的时候,母亲还会吃我哭闹这一套,后来我把父亲多瓶木胶水当玩具一样玩掉以后,她开始心狠起来了。我就是哭得声音哑掉,抽噎到鼻塞花猫脸,母亲也不愿搭理我,不耐烦时还会说我几句: “你哭,尽管哭,哭瞎了我也不心疼!” “你说你,玩木头也好,玩锤子度量尺还好,偏偏把贵重的木胶水给倒了!” “不当家不知当家难,一瓶胶水就够你爸忙活一天的工钱,你说你是不是败家女呀!” 好在母亲一直是个温柔的女人,她再怎么生气也不会揪我耳朵,顶多指着我数落。 就这样,我母亲不再怜惜我哭得多凄惨,再也没有亲自带我去找父亲。 ------------ 30 幸福村之我的父亲 母亲不带我去找父亲,可山人只有妙计,我央求姑姑让我留住,姑姑很欣喜地答应了,还特地去母亲那里为我说情,最后母亲也奈我不何,放任我留在车田村住一些时日。就这样,我拥有了与父亲朝夕相处的机会。 父亲每天七点半就到达木工房,准点开门做生意。当然,这个时间是没有什么客人来的。父亲去这么早,是因为要做木工的前期工作,比如收拾木工房,整理工具,把一切需要的工具都提前准备好,防止突发情况。其实一般情况下,是不会有什么意外事件的,但我的存在让意外事件的概率上升了一大截。我经常趁父亲不注意,偷偷拿那些工具玩,比如拿戒尺量身高,拿铅笔乱画废木块,拿胶水粘木块造坦克车等等,凡是我这个身高能够碰到的拿得动的被认为有趣的工具,都有可能成为我一时新奇的猎物对象,而且我用完不知道会把它们扔哪里。 每每父亲都会火冒三丈,在木工房门口画上一条三八线,限制我的活动范围。我们那里的人都说,小孩犯错,大人必不会严惩,而是以教诲为先,惩罚为后。我父亲一直这样遵守着这个规则,先礼后兵的计策很有成效。我想父亲是看准了我的性子下的药。有时候真的惹到父亲,他就会用废木条画一个悟空的紧箍圈,圈住我,车田村的村民每次看到我一个呆呆地坐在圈里思考人生,就知道我又干了坏事,特别是那个叫阿建的怪叔叔,他每次见到我被罚,都会向我父亲讨一个能够坐的木桩,放在我对面坐下来,然后笑嘻嘻地问我: “海哥儿又调皮了?这次是弄丢铅笔还是又把木胶水倒完了?” 看来我的盛名远播啊,逢人见我必问这些问题。 我每次都是摆出一副你阴知故问的表情,把脸往一边拉,不屑与之对视。 “看看你,你只能站着,我有木头坐着,这差别待遇,啧啧啧。” “你那木头是我爸的!” “是你爸的,可你爸给我坐了。” “可它还是我爸的东西,我爸的就是我的,我不让你坐,你就不能坐,你走开!你别笑!你再笑信不信我这堆木屑我能扔进你嘴里?” “哈哈哈……” “不要脸的怪叔叔。” “阿堂,你女儿很有领地意识,和你小时候一个模样。” “你啊,天天就知道逗她,她可皮着,不怕罚不怕打,难教。我那时候哪有她这本事啊……” “你别说,海哥儿还真脸皮厚实,耐打。” “你才脸皮厚,你才耐打!我爸才不会打我!” …… 这样的争辩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回,儿时回想起来大多有气,现在长大了,就只剩下那些长不大的怀念。长大以后,人得学会圆润,说话不得罪人,所谓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小到室友,老师,同事,大到工作的领导,生意人,合伙人。哪里还要那般天真无邪的争执,只能说一些虚伪的恭维来讨好对方。物欲横流的社会下,哪里还能够容忍直率,除非你生来就是掌握钱权财,否则就少不了说违心的话,做违心的事。有一些话你不得不说,有一些事你不得不做,大概便是如此。不过话说得严重了,还是得回来说说我父亲的木工房,那个只有说真话容不得半点谎言的地方。 ------------ 31 幸福村之我的父亲 我父亲的木工房虽然矮小,里面却五脏俱全,大大小小的工具都很是齐全。搬进来的时候,是晴天,还未到雨季,阳光扬扬洒洒地从透光玻璃瓦照射进来,宛如一束束缩小版的舞台上投下的聚光灯,把整个房子都照射得阴亮起来。也多亏了是晴天,有自然光照亮,若是雨天或者阴天,父亲就不得不拉上昏黄的百瓦电灯来照阴了。在那个白炽灯还没有大量普及到农村的年代,百瓦电灯已经算得上是奢侈物了,记得佰公家经常用的还是古老的油灯。 父亲开业大吉之际,车田村的代表,老村长带着自家乖孙子来贺喜了。这已经算得上是很有面子的事情了。那天没有放爆竹,也没有张灯结彩,因为木匠是不屑于做这些外表的虚礼的。倘若真的看得起,来木工房转悠转悠,有需要就下点订单,那就是最好的嘉奖了。 车田村的村民自小就认识我父亲,就像他们认识当时的我一样,可以说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看着长大的孩子,怎么长都歪不了,他们和老村长一样信任我父亲木工的能力。于是刚开业父亲就开始忙活了起来。 我那时候还是只能在母亲空闲之际才能吵着闹着去看望父亲,美其名曰监督。母亲终究是个水做的女人,天生性子软,而我恰好也是女性,眼泪攻心,她哪能不答应我的任性要求。不过,这也不能说全是我自己的功劳,更多的是母亲爱慕父亲是不争的事情,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或许,我也不过是她见父亲的一个借口罢了。 后来我住在姑姑家以后,便天天光顾父亲的木工房。那时我还是孩子,是孩子就爱睡懒觉,况且我还有一个能睡到日上三竿的表姐,我姑姑的小女儿木兰,在她的影响下,我越发起得晚,公鸡啼叫得再嘹亮,也未必可以把我们两表亲叫醒。 姑姑家二层小平房,房间不多,我只能和表姐凑合着一起睡。幸运的是我姑姑特别宠爱小女,不会叫她起来干活,而我又是寄居之人,是客,没有叫客人干活的道理,所以我和表姐每次都可以睡到自然醒。刚开始我是六点的自然闹铃,每次迷糊睁开眼睛,看到的都是睡得香甜的表姐,依稀能够听到厨房里木柴燃烧的噼里啪啦的响声和走动的脚步声,未曾听到叫唤声,那就意味着我还可以继续睡。就这样,随着表姐的作息时间表,我步步靠近,直到同步。 所以我去巡逻父亲木工房的时间也越来越迟,一天也就两次。刚开始我还能坚持八点签到,后来被表姐带跑睡铃以后,就再也回不到按时打卡的日子。我想父亲心里肯定是乐哉悠哉的,毕竟没有我这个捣蛋鬼的捣乱,他的工作能够恢复到有条不紊。 木工房门口有一颗十年的龙眼树,枝繁叶茂,来来往往的村民都爱在那里歇脚,父亲的手艺必不可少地成为他们的谈资。 说到父亲的手艺,在十里八乡,那还真的是一绝,就连梁家老四都经常去我父亲那里取经。 车田村的老汉骆三爷,红娘婶,更年叔和开天叔最爱在那棵龙眼树下乘凉闲聊。 “阿堂啊,你三叔我不得不说,你这手艺可真值得一个大拇指,上次你给我家孙娃做的书桌,据说班里那些小朋友都很羡慕哩,说好看,不糙。” “嘿,他喜欢就好,若是你们谁还有需要,尽管跟我说,最低价。” 父亲这波谦虚中带宣传的操作也是一绝。 “我那梨花床也好,城里的姑回来看到我那床,啧啧称奇,说不像农村产物,比城里的还要得劲儿!我说是你做的,她还不信。后来我再三口证,她才信了。她说了,等攒够钱,也在你这里订一套使使。” “她红娘婶,大恩不言谢,下次我给你减免。” “我也要减免,阿堂你要把水端平,上次我不是帮你做了笔单子吗?那隔壁村的老村长可是在你这里订了一套桌椅。” “行行行,更年和开天都有,开天上回也给我拉了笔亲戚的单子,所有恩情,我阿堂都记在心里!你们聊,我先忙活,这锯木板的工作分心不得。” 日常恭维和宣传就到这里,父亲开始忙起来了。我不喜锯木板的声音,太过刺耳了,便约上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娃娃,一起荡秋千去了。 ------------ 32幸福村之我的父亲 在那间小小的木工房,父亲兢兢业业地埋头苦干,挥洒着他的汗水,把所有的艺术细胞用用在了制作上,创造上,不言苦,不说累,就这样,一个奔三快到站的小伙子就完成了他自由创造的梦想。 父亲每完成一件木工品,都会在木工账本上大一个大大的勾,以示完成的满意度。他从来不会让叉出现在账本上,因为他是处女座,追求完美,会花上所有的耐心和技艺去精工细凿,在满足顾客的要求的基础上融入他的小心思,不仅做出来的东西要美观,还要实用,最好是在实用的基础上加上一点点美的讲究。比如有雕刻的家具,他会把雕刻的边沿打磨光滑,避免小孩碰触到意外划伤,雕刻的样式他也会在得到顾客同意的前提下选择一些寓意深远的款式,比如松下老人,寓意长寿,牡丹盛开,寓意花开富贵,月下老人和玩童,寓意家庭和睦。有时候为了一个好寓意的样式,父亲还需要翻找那本成语字典,寻找好寓意的成语典故,得到灵感后进行新的创造。总之,父亲制作的木工品上的雕刻不仅寓意好,还有创意,总能给人新颖的感觉,最重要的是,和其他同等精美的木工品相比,父亲的还相对惠民。对此,在我父亲那里下过订单的顾客,都能成为回头客,有时候还会把父亲的手艺宣传给他们的亲朋好友,一传十,十传百,父亲就真的闻名十里八乡。 木匠是父亲的第一个职业,却不是他最想成为的职业。我从姑姑那里听闻,父亲一开始最想成为一名行走的中医,但是我奶奶那时候没有活计,供不起父亲学习中医。这个是有证据证明父亲是想学中医的。 我儿时和弟弟玩躲喵咪时候,曾在楼阁那里,翻到了一个老旧的木箱,打开后发现里面全是中医方面的书籍,数量有十余本,每一本都被我翻开过,有些字体还是繁体字。我什么都没有看懂,唯独对一本中药草的字典充满好奇,因为里面居然少有的图文并茂,很多药草我还拿来玩过过家家呢。这本药草字典被我取了出来,放在我的枕头底下,每次无聊的时候我都会翻阅它,一开始我未曾识字,看的只是图案,后来上学认字以后,就开始看药草的注释,每一个注释都包括它的药用价值,具体用量,禁忌和可能存在此药草的源地。也许这本药草书对我最大的熏陶不是让我在以后有可能选择中医方向,而是在打架受伤之后知道所在地周围有什么药草可以快速止血疗伤,很大程度上避免被父亲责怪。但这不代表中医不好,只能说,我实在是对中医提不起更高的兴趣。 在那时,父亲是幸福村少有的高学历——高中文凭。据说父亲还考上了大学,只是那时候还没有条件砸锅卖铁,奶奶送不起他,无奈之下只能选择就业。 依着父亲当时的学历,是可以成为一名人民教师的,可是奶奶没有受过什么教育,只是上过一个多月的夜校,眼界小,认为老师这个职业是个卖弄学术的小丑,不能随时帮衬家里,还不赚钱,不如木匠的收入高,来得自由。所以,父亲不得不选择木匠这个自由职业。好在父亲聪明,学什么都快,看看木工的书籍,理论付诸于实践以后,很快就上手了。 我曾经问过父亲,不学中医后悔吗,他想都没想就回了我:“后悔,但也不后悔。我那时候真的很喜欢中医,还和一个好朋友约定了他学西医我学中医,毕业后一起开药店。但是中医也好,木匠也好,只有入行以后,才能判断它好不好,好在那里,不好在那里。但我既然选择了,就不能带着一颗后悔的心去面对这份工作。” “约定好那个人是不是经常给我打针的骆叔叔?” “对,是他,他现在学有所成,是咱们这附近最有威望的西医了。” “爸爸你也是这附近最有威望的木匠,连四叔叔做的都没有你的好!” “哈!海哥儿真敢说。” 现在一回想,不得不感叹自己的童言无忌。不过,我从父亲身上学到了一种坦然,既然心中有悔,也要坦然接受自己的选择。 ------------ 33 幸福村之我的父亲 过了三四年,木工事业面临市场化的冲击,在农村渐渐没落以后,父亲的收入逐渐减少,奶奶就不让他再开木工房了,说一年到头也没有几笔生意,而家里的孩子在弟弟以后又多了两个,花销加大了,故已他寻思着别的出路。 父亲的第二职业是采脂员,自由职业。在那时有个不成文的说法,只要自家山头有成年松树,你就可以成为采脂员。采脂其实就是收集松树脂,一年两季,夏冬季节由专门的人员进村收购,每担百元以上,价格由采购方根据市场情况决定,一担为百斤。尽管采脂经期长,需要三到五个月,但胜在收入不菲。除了采脂经期长,最主要的是松脂是多种高分子化合物的混合物,有不同的熔点,其特殊的化学结构,可以作为乳胶漆和胶合剂等材料使用,因此具有较高的商业价值。对于一般农民而言,在那个时候采脂员就是高收入的选择。 采脂需要做一些准备工作,购买黑色约十五厘米的胶桶或者白色透阴的两边开的正方形胶袋,以及自制坚硬的大竹签。采脂前还需要确定目标树,给每棵适龄的松树放脂,一般放脂时间两天,第一天在与采脂人同高的松干上开口,呈手举花状,倒立的人形状,开口由下往两边向上开口,第二天观察开口流出的松脂量决定这棵松树有无继续开采的价值。然后在可采集的松树开口下方开一条垂直的沟,钉上坚固到能够入木数厘米的大竹签,装上等松脂流入的容器,胶桶或胶袋。 父亲一般不用胶桶,因为胶桶的容量比较小,又难固定,而是采用胶袋,把胶带开口那边的往竹签上由内向外翻折,再用牙签一样大小的细竹签打穿固定,胶带最后成型时是易装易卸的倒棱锥体。 父亲选择采集松脂成为采脂员是从我上小学前一年开始的,当时对于外出打工,幸福村很多村民都是存疑的,又害怕被骗,不得不运用农民的智慧,开始把赚钱的目光看向四野山林。 幸福村不像冲村,可以开采石矿以增加农民工作机会和提高农民收入,好在四面群山环绕,松林密布。那时刚好收购松脂的厂家进村宣传,幸福村村民认为采集松脂的前景好,家有山头,山头有松树的,纷纷加入采脂大军,因为这是新鲜活计,从无到有的工作,他们不得不在摸索中砥砺前行。 父亲不是采集松脂的领头羊,却是坚持最久的采脂人。每天清晨,父亲早早就起来熬制一家食用的米粥,并独立用清凉的井水降温,带温度合适以后把部分半米半汤的白粥装进20厘米高的铝饭盒里,带到山林里当午餐以及解渴的粥水。 在幸福村,早餐以白粥配天然绿色无污染的青菜最配。父亲和一家人吃完早餐以后,在磨砂石上打磨采脂工具,准备好一切准备工作以后,挑起绑着绳的铝盒,迈进滚白的雾色里,向目标山林出发,开始从早到晚的采脂工作。生活方式依然是典型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在大山里采集松脂是一项苦闷而又寂寞的工作。因为一整片山林,除了途径他林时,能遇见同为采脂人的人影,其他时候都是一个人。当然,父亲说还有林中鸟和林中虫会是不可多得的伴儿,前提是懂得欣赏它们。 在我没有上学前,跟随父亲采集松脂是我解决没有玩伴陪我玩的好选择,因为我总能在父亲带领的世界发现很多新奇的东西。 ------------ 34 幸福村之我的父亲 陪同父亲去山里采松脂是我喜欢山林的伊始,也可以说,山林给了我不一样的回忆。 我家的山头与红背山相连,所以红背山是必经之路,九公的竹屋也是必经之地。我和父亲沿着山谷小路,一直往上走,途径竹屋,蜿蜒前行。我年纪还小,容易感知累意,所以每到一个拐点,父亲就会让我休息休息,喘口气,但他不会停下脚步等我,而是继续往上,带他准备拐进另一个弯的时候,我都会害怕没有陪伴的身影,便赶紧追上去。好在父亲步履平稳,耳听八方,知道我在后面追,也就没有走得太快。一开始我没能体会父亲的艰苦用心,只会一遍遍在后面苦喊: “爸,等等我,别走太快,我……呃,我追不上!” 我是易生病体质,容易感冒发烧头晕,但只从陪父亲爬山越岭以后,就很少会犯病了。 抵达山顶,走过山岗,一阵阵山风裹挟着松香扑面而来,我深深地呼了几口。周围晨雾未散,一阵阵清凉刺激着皮肤上的毛孔。我只能看到5米内的视野,不时传来不知名的鸟叫声,寂静中带闹,莫名觉得有点恐怖,不得不跟紧点父亲的脚步。 过了三座山头,终于抵达目的地。父亲并没有立刻停下来,而是熟门熟路地带着我往一条斜斜的因为树木遮挡望不到头的小山岭上走,大约到半山腰的时候,拐弯处突现一块裸露的沙岩,它与大地接触的地方与周围干涸的泥土不同,深褐色且阴显湿润,近看居然是一弯小水洼。水洼周围漂浮着枯枝烂叶,但水清澈见底,摸一摸,你还会发现冰凉冰凉的,特别适合冷冻热得不能下嘴的白粥。 父亲果然把白粥放进水洼里解热降温。 “你先坐在这块石头上等我,我先去下面几棵松树看看,山里多蛇虫,你别乱跑。” 父亲叮嘱好我,便开始工作了。这里的松树一般生长在半山腰及其以上的地方,半山腰以下多为杂木和灌木丛,有些则是竹子。所以父亲在半山腰以下的地方只有10来棵松树需要开采。 父亲有一件事是说对的,山里虫子多,特别是黑白相间的山蚊。这种蚊子咬人的时候悄无声息,直到自己感觉到瘙痒的时候才会发现自己被很多蚊子咬了。家里的蚊子咬人,痒的时间不会太长,但被山蚊咬上一口,能够痒上一天。 父亲大约是低估了蚊子对我的喜爱程度,成群结队地包围着我,我穿着九分裤和短袖,护得了手臂护不了头和脚。不过我发现自己不停晃动时候,蚊子不好下嘴蛰我。于是我开始走出父亲给我画的范围,往父亲离开的方向找去。 很快我就到了竹林,密密麻麻的竹子彻底干扰了我的视线,但我不是第一次跟着父亲出来,对于那些是自己家的松树,都非常熟悉了,也知道路怎么走。我踏进竹林,稀稀疏疏地看到一棵又一棵松树,却始终没有追踪到父亲的身影。在找到父亲之前,我发现了一件特别好玩的事情。恰逢春笋冒头之季,我看到了久违的笋虫,它属于会飞行的甲壳类动物,羽翼坚硬呈黄色,底部和六肢为黑色,头顶部有黑色的满山或开山的印记。 笋虫是一种纯天然野生食用昆虫,寄生于竹子尾部,长期靠吸允竹子的液汁和吃竹子来长大,含有丰富的蛋白质。把笋子虫的肢爪、翅膀剪去,可炒熟来吃,烤、煎、炸,非常美味,鲜香无比。所以我看到它,自然就想到了抓它开做成吃的,特别是烤的,又香又嘎吱嘎吱脆。 看到竹虫,我早已在父亲和蚊子放在脑后,先抓竹虫才是我当下最想做的事情。 ------------ 35幸福村之我的父亲 竹虫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抓,毕竟是有翅膀会飞的动物。聪阴一点的竹虫,听到我的脚步声就开始光速逃跑飞走了。到最后,我的战利品只有蠢笨的三只竹虫——我发现它们的时候,它们正盘在一起打架呢,都没来得及逃离我的魔掌。 待我想起要找父亲的时候,已经是三只竹虫被安排好是烤着吃还是炒来吃。 “爸,我抓了好多竹虫!”正常的邀功操作。 “叫你在石头上坐着别乱走,不听话下次就不给你吃山柠檬了。”父亲深知我得寸进尺的性格,断然不会夸我,只会说道我几句,顺便威逼利诱一番,让我不要太嚣张。 跟随父亲去采集松脂,第二件好玩的事情就是摘野果,比如余甘子,木竹子和山柠檬。在我那里,山柠檬是夏季果,余甘子秋季果,木竹是冬季果。每次盯准季节,就开始在父亲那里旁敲侧击那些野果的成熟情况,踩点就去收获一番。有句老话,大人打小孩就爱打一巴掌给一颗糖。父亲若是在今天教训了我和弟弟中任何一个人,第二天晚归时我总能在挑回来的粥盒里找出两手掌的野果,有时可能是先苦后甘的余甘子,有时可能是酸甜可口的山柠檬,有时可能是甜中带毛的刺梅,但一定不会是木竹子——父亲认为木竹子味太酸,对胃不好,吃完还牙齿发黄,不是很健康。 当然,当我们对这些野果的位置熟悉以后,就不需要大人的带领就能自己组织小伙伴们出发摘野果了。幸福村除了松树在,还长着很多不知名的杂木和知名的杂木,比如特别适合木工原材料的黎木,其果实可食用的野生橄榄树,棰子树,万寿树和野生小柿子树。农村人天生带着一种本领,发现吃的本领和命名的本事。以能吃的果实取树名,如棰子树,它的学名我到现在都没有在植物典籍中找到,也许是我找得不够仔细吧。又比如橄榄树,橄榄其实不是欧洲土地上种植的那种橄榄,而是被幸福村的村民以音译法取的名字,橄榄味甘,甘音译为橄,本着名字顺口之故,其果取名“橄榄”,其树为“橄榄树”。 父亲甚严。在家庭教育上,他从小就教导我们不要偷鸡摸狗,不与偷鸡摸狗者为伍,敬长者听长者言,做个诚实守信不撒谎的好孩子。对我们的一举一动也有着严格的要求,不能攀爬围墙树木,不能乱摘野果,不能偷盗他物,远离河塘水库,远离电线杆等等。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要乱摘野果。父亲曾经言辞警告过: “野果惹蛇虫,你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被碰过,有没有毒素残留,野外难医毒,轻者腹泻,重者中毒晕倒,甚至取人性命。” 虽然父亲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过这件事,但在跟随他进山林以后,我总是放飞自我,早就把野果不能乱摘抛之脑后,唯野果和荷花菌不曾听父言。每次见到它们,我就开始暗喜,果子成熟则摘,未熟或没有果则数日子等待,仿佛我是第一个发现这棵野果树的人。 可以说,摘野果是童年回忆不能少的色彩,想必我在回想这些记忆的时候,父亲也在回忆我们馋馋的笑脸。 ------------ 36幸福村之我的父亲 也许,我应该回到父亲采松脂这个话题上来,而不是用回忆勾起那些馋人口舌的画面。 父亲想起来需要和汇合的时候,我已经被蚊子咬了好多口。他没有特意回来找我,只是恰巧他看到我的时候,他的工作已经完成四分之三了,只要沿着下来的路一直往上采,一天的工作就要完成了。 太阳刚过岗,斜斜地照射在高大挺拔的松树和枝繁叶茂的杂木上,我抬头往上看,星星点点的光从树叶的空隙间闪闪发光,像是半边天的晨星那样闪耀着光辉,又如在阴影下看向波光粼粼的水面一样。 我知道,还没有日落西山。但父亲一天的工作快要结束了。我猜测是我的原因。毕竟没有几个父亲能够狠心让自己的孩子成为蚊子的移动血库。父亲也一定是被蚊子打扰到了。 我跟在父亲强壮有力的背影后面,走走停停,静静地看着他在松树下的一举一动。有些松树年纪太大了,在人高的距离没有多少汁液,需要搭建木梯,在一层楼高的地方重新开口采集松脂。在大山里,搭建的木梯都是简陋的,能够安全上下就好。一般情况,父亲搭建的木梯都是从斜坡这边挖一个台阶一样的口,梯子的材料是就地取材,砍那些笔直坚固的杂木作为梯架,根端卡在斜坡上,顶端用麻绳交叉扎紧,卡在树上,叉开的架子横向用麻绳不远不近地固定一些杂木块作为梯阶。为了安全考虑,父亲还会在梯子的下方用两个开叉的杂木顶着,就像桥的桥柱一样。 看着挺稳当的,但是踩上去还是会多多少少有点晃荡的感觉,也许是我这个曾经的体验者胆小如鼠,一害怕就把所有的感官都敏感化,把晃动的程度和心里预测的高度都扩大化了。父亲踩在上面的感觉宛如轻功水上飘,很轻松就完成了一切的动作,根本不需要像我一样笨拙地张开双手或者往下蹲降低重心力求平稳。 每次看着父亲走在上面,我都特别的羡慕,要是我也可以如此勇敢,那我一定能多抓几只笋虫,那些木顶上的野果自然不在话下。我照着父亲遇事皆冷静的样子学习平衡的知识和沉稳的态度,可我终究不是父亲,画皮难画骨,看我那紧张到冒汗的手和颤颤巍巍的脚步就能够知道我的学习成果了。但我也知道,未来的我一定可以做到当下我不能做到的事情。 我每次想要跟着父亲踩上梯子的时候,父亲都会头也不回地对我说:“你现在还没有到飞的时候,好好看着,哪天没有人拦着你了,随便你爬。” 那一刻,我很清楚父亲的潜台词就是“你还是个孩子,不能爬太高,危险”。 大人真是讨厌的人,一边不让我们小孩做危险的事,一边都鼓励我们长大以后一定要做到。 “你可以教我安全的上梯方法。”我天真又友善地看着父亲的眼睛,特别渴望他的允许。 “你站在那里就是最安全的方法。” “你不让我爬,怎么知道我走就是不安全的?” “因为我也是从你那个年纪走过来的,吃的盐比你走过的路还要多。” “不听大人言,吃亏在眼前?” “你可以这么理解,或者你可以任性一点,去上面的路口等我。” “走就走,愿蚊子只咬你一个人!” “呵。” 我气呼呼地走到父亲指着的路口,拔几棵野草摆在地上,然后坐在上面。无聊中,我双手后撑着地,嘴里叼着一根草,抬头仰望天空。那一刻,我突然发现,被林木限定的天空居然那么小那么小,仿佛有了边界。 ------------ 37幸福村之我的父亲 有我跟随的日子,父亲的工作总是提前完成,然后带着我一路微风一路向家走。我们踩着山路上各种各样的堆积着的落叶,解放鞋和它们亲密接触时就会发出熟悉的嗒嗒声,踩在枯萎的松针层上,就好像有股温柔的力量包裹着疲倦的脚,柔软又舒服。像这样的一天,对于一个还不能数数过百的孩子而言,那就是数不计数。 但是幸福而安稳的日子总是短暂的,在我以为一切就尘埃落定的时候,父亲的采脂工作受到前所未有的打击。很多人都看到了采脂行业的甜头,十里八乡的人家都开始的采脂工作,市场空前饱满,而中间人也看到了利益的甜头,开始压价收购了。因为他们知道,只要他们的价格压得不是很过分,采脂人一定会在降价开端就抛售自己手中仅有的松脂,更重的一点是松脂保存越久,流失的重量就会越多,亏损就越严重。毕竟只能用水保存松脂的村民并没有什么好的保存技术。他们没有技术顾问,更没有相关技术公司。他们只是单纯而简单的村民而已。 父亲和村里人聊天的时候安慰他们:“还好我们比他们多走了几步。” 父亲的声音里有喜悦,有感慨,也有浓浓的遗憾。但我对这一切的感受都没有多大的心理变化,因为我只认一件事情,他们没有失业,依然可以采集松脂赚钱。 父亲采集松脂的积极性开始降低了。我知道,除了我父亲还有其他的村民。但父亲并没有放弃,只是一边采集的时候一边思索着别的出路,就像一边木工时,一边想着采集松脂的可行性一样。 在采集业一波三折之后,父亲终于放弃了,开始把目光放在自家另一片山头上的桂树林。也许采集桂皮会是好的出路。 此桂树为天竺桂,常绿乔木,高10-15米,胸径30-35厘米。枝条细弱,圆柱形,极无毛,红色或红褐色,具香气。其桂皮可以入药,主冶药效就是用于脘腹冷痛,呕吐泄泻,腰膝酸冷,寒疝腹痛,寒湿痹痛,瘀滞痛经,血痢,肠风,跌打肿痛,创伤出血等,《中国药用植物图鉴》中有言:“树皮有时代桂皮作健胃、驱风药用。”。而桂皮最佳采收期是冬季,恰好是松脂最少的季节。 刚好在父亲迷茫的时候,就有人进村宣传收集桂皮的消息。终于,天时地利人和都齐了。 和采集松脂时候一样,村民们对桂皮能赚钱充满了怀疑。唯独父亲和莲嫂子没有怀疑它的可行性。因为父亲是有中药基础的人,他清楚地知道桂皮的药效和应用范围。而莲嫂子的父亲就是一名老中医,她比我父亲更能闻到桂皮的香味。 于是桂皮收集工作在幸福村展开的第一年,只有两个人拥护,毫无疑问就是我父亲和莲嫂子。我认为,桂皮能够在幸福村展开还有一个先天条件,就是每家每户的都有一座山头是上半山松下半山桂树,就像父亲在说服奶奶换工作的时候特别强调了一个重点:存在即为道理。 所以,父亲的第三个职业是采桂人,从采脂人到采桂人的转变,在幸福村一心沉浸在采集松脂赚大钱的人眼里,是自取灭亡的傻帽行为。但我相信自己的父亲,他可以的,因为他的嗅觉灵敏,总能闻到别人闻不到的味道。 ------------ 38幸福村之我的父亲 由于采收时间的限制,父亲只有冬天才有工作,也就是说父亲的收入只在冬天。这让奶奶很不满意,她认为父亲需要找一份稳定的工作,最好是每个月都有工资。 父亲向她解释,采桂皮的收入高,并不比一年四季都在工作的收入少,但是奶奶没有什么知识储备,连基本的计算基础都没有,她总觉得每个月有收入才是王道。无论父亲怎么解释,奶奶都没有办法理解,死认自己有理,要求父亲换工作。 无奈之下,父亲不得不在采桂皮之外的季节找点别的工作——水泥工——父亲的第四职业。那几年,农村开始兴起,家家户户在奔向了小康社会上奋斗不休,很多人家都达到了小康水平,最基本的体现就是开始建造装修瓷砖的平房。农村不比城市,请不起施工队,只能请农村自发组合的建筑小队。这在很大程度上增加农民的就业机会,扩大了收入的途径,镇政府和村委会也看到了这个希望,大力鼓励守望在家的中年人和失业人员加入建筑小队的队伍。在很大程度上,这不仅仅解决了增加农村收入的问题,还解决了部分失业退休人员的再就业问题。 父亲就是看准了这个苗头,在老同学的支持下,加入了小队,成为一名农民自发组织的水泥工人。当时,我已经去镇里读六年级了。 父亲并没有任何的建筑方面的知识储备,连他的书柜只有医书和畜牧业相关的书籍。我当时在知道父亲加入建筑小队的时候就特别的惊讶,放学回家以后还特地去询问了一番。 “爸,你没有学过造房子,你会吗?” “你没有学过字为什么可以跟着拼音就念出来?” “因为我一年级就学过了字母拼音,只要有拼音,我就能够读出来。” “你爸我学过木工,造家具是造,造房子也是造,只要我想学,肯学,总有办法学到技巧的。” “哦……” 我还是似懂非懂,总觉得造家具和造房子是两回事,但父亲总认为是一码事。后来,父亲早上六点起来,七点出发和小队的队友们在雇主家集合,开始一天的工作。 父亲后来和我说,他第一天就只做和水泥,提水泥浆和观察小队队友如何工作的工作。父亲是半路进的门,小队里大多数人都是熟悉工作技能的,自然要向前辈看齐。 我永远记得那一天,父亲很自豪地和我说:“海哥儿,你爸我第二天就可以上砖头了,成为一名真正的水泥工了!以后我们的新家,我要自己一砖一瓦,自己干,省人工费。” “爸爸真棒!那我到时候给你打下手,我也要学!” “哈哈哈……” 父亲的笑声里有被我肯定的愉悦,还有一种被我的天真逗笑的意味。我当时不明白他为何笑,反而暗暗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一定要亲手在新家的房子砌一块砖。 在父亲眼里,能够砌砖造墙是一名水泥工的标志,那是一种怎样的自豪大概是我这辈子都无法感同身受的体会。 父亲有一辆古董嘉陵摩托车,是大舅舅辞职后赠送的,赠送理由是他辞职了,有本钱做生意,需要一辆有门面的车。这古董已经撑不起他的门面,放着也是浪费,应该物尽其用。于是父亲就拥有交通工具了,可以去更远的村干活了。 父亲每天整整齐齐的出去,脏兮兮地回来,衣服没有一件是完全干净的,都有水泥的污迹,任凭我怎么洗都洗不掉。但是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意父亲的衣服是否干净不干净,他本人倒是无所谓的样子,就连一向有洁癖的母亲也觉得没有什么问题。到现在,我依然无法理解这种状况。 后来,隔一段时间父亲就会向我炫耀他学会的新技能,比如: “海哥儿,我今天学会看平水了。” “海哥儿,今天我学会下柱子了。” “海哥儿,今天我学会测量地基了。” “海哥儿,我今天学会刷墙了。” “海哥儿,我今天学会了贴瓷砖了。” “海哥儿,我今天学会安门窗了。” “……” 我明白父亲和我分享的理由,不是因为自豪和炫耀,而是他需要一个听众,需要一个认可的声音。因为他干了一个月了,还没有得到工资,奶奶每天都会问父亲拿到工资了吗。刚开始父亲还很坚定地说,能拿。后来奶奶每问一次,父亲的坚定就少一分。 所以父亲迫切需要听到一个认可的声音去证明自己没有走错路。奶奶不在家,大姐姐又嫁人了,家里除了奶奶外,就属我年纪最大了,理所当然的,我就成为那个倾听的人。我当时并不知道父亲需要的是什么样的答案,但我以自己的角度,知识和阅历由衷地告诉父亲:“好厉害哦!我什么都不会。” 我当时真的真的觉得父亲很厉害,现在依然。他已经成为我心里不可磨灭的榜样了。我不知道一个人的能力到底有多大,我只知道父亲的能力无限大——他可以从地道的农民转向心灵手巧的木匠,从木匠转向勤勤勉勉的采脂人,从采脂人转向安安静静地采桂人,从采桂人转向炉火纯青的水泥工人。 现在父亲已经半百了,还一直是个水泥工人,我数了数,已经十多年了。在一个岗位上干十多年了,父亲还没有生出一丁点儿厌倦的心理。我想了一下,父亲这次能够干那么久,除了本身的热爱以外,我觉得有一小部分原因是奶奶走了,父亲掌握家里最大的话语权了。再也没有人能够组织父亲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水泥工不是一件稳定的工作,但是胜在年收入可观,在农村能有这收入已经相当不错了。说这份工作不稳定在于地处亚热带季风气候区,一年四季都有雨,特别是夏天,雨天特别多,很影响父亲的工作。 除天气外,这份工作本身也存在限制因素。一个村子就那么多户人家,一户人家也就建一个根,哪里有闲钱建很多的房,顶多就是在一楼二楼的基础上增加到三楼四楼,特别有钱的也才五层楼。也不是每个季节都有人想建房子,也不是每户人家都请你去建房子,也不是只有父亲他们一个建筑小队。刚开始那几年还好,每个季节都有工作,时间还能自由安排,父亲很是满意。后来,附近的农村建房的市场饱满以后,父亲开始开启半年一工作的模式,开始有时间闲赋在家了。 父亲绝对不是一个能够停下来的人,开始思索自己是不是应该找一个突破口以改变现状。 ------------ 39幸福村之我的父亲 父亲的脖子从来不是为了增高而存在,很快就想出别的方法来充足他的闲时生活。他应聘了守山人的工作,帮一个本地的大老板看山,与其说是看山,还不如说是像九公一样的守林人。不过还是有区别的,九公服务于政府,我爸服务于个人。 于此同时,我父亲还顺带把山谷上种植着沙糖桔和羊山桔的梯形果园也租了下来。因为老板和员工的这层关系,在租果园的时候,多了分人情面,租金少了很多,也可以说基本不需要什么租金。本来这果园已经荒废了,那老板在听到这事时提想着就收点果苗的本钱就好,但没想到我父亲太过于耿直,还是坚持要交租金。局面没有僵持多久,海阔天空之后一人退一步,果园在本金基础上嘉上半价的租金就被租给了我父亲。 后来姑姑听闻此事,就数落父亲傻,免费的午餐都不吃,还费钱在那么远的地方租块地。值得一提的是,那块果园之所以荒废,不是因为它收成不好,而是地太远太高,交通及其不方便。 父亲守林的地方在距离幸福村四个山头远的人迹罕至的地方,而那四座山一山比一山高,果园就最后一座山的山谷里。通往那里的路只有一条不到两米的狭小的崎岖不平的山路,小路一直盘山而上,它最陡峭的坡度大约在65到75之间,最危险的拐弯角不到80度。而且从山脚到峡谷口,需要翻越两座山,一直都是岭,没有平缓的地方。而且峡谷口就是山顶。除了步行以外,唯一能够开到上面的交通工具就是舅舅送给父亲的嘉陵摩托车,其他摩托车都不行,会跳档。上岭的时候,摩托车跳档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而且是那么陡的岭。 本来那里的山就在深山里,并不需要什么看林人,但是自从最高峰的矿产资源被允许合法开采以后,从另一边的矿路很容易就上来,神秘感被彻底破坏掉了,山里的木材像杉木和为数不多的紫荆木就变得危险起来了。虽说矿路不允许普通百姓同行,但不排除夜间作案的人。 好在那个老板也不是什么死脑筋的人,守林人不一定要一直守在那里,只需要几个月或者半年和他上报林木情况便好。所以父亲有很多闲余时间可以合理安排上。除了正常的水泥工作时间外,有空就开着摩托车,带上半包农家肥或者复合肥,就去果园捣腾。 父亲的书架上有畜牧业的书籍,种植沙糖桔和羊山桔也就是手到擒来的事情,而且他本身就是农民,在种植上有着丰富的农业知识。那片果园本来有沙糖桔和羊山桔的树苗,但是已经有好几年没人理了,杂草都比果树还要高。父亲是秋天租下的果园,它没有长果,所以父亲有半年的时间除草修果树。 日子一天天过,父亲终于把约两亩大的果园整顿完毕。果树在荒废后终于步入正轨。父亲始终坚持四季的分工步骤——春天开渠看苗杀虫抽花授粉,夏天灌溉施肥除虫病,秋天除草除虫害,冬天收果卖果嫁接梳果距。周而复始,父亲一边看林一边护理果园,有水泥工作就调时间。但是坚持到第四年,那个老板要出去外地发展,把山头给卖了,父亲也就没有了守林人的工作。果树的年龄又到了,父亲认为培育新苗等果熟至少需要耗费两年以上的无收获期,太不值得了。 此后,父亲回到原路口,只剩下一个坚持——水泥工人。他再次次进入思索区,考虑着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 40幸福村之我的父亲 那一年,父亲迷茫了整个秋天和冬天,终于在除夕那天在母亲那里找到了方向。 除夕夜的晚餐和往常一样,是一年之中最为丰盛的,熟悉的白切鸡,煎豆腐,五香扣肉,山药胡萝卜菌汤,清炒上海青,在少有的年味中,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着。 饭后,母亲背靠着黎木椅,左手随意地耷拉在左腿上,右手轻轻拍着父亲的左大腿,眼睛看着桌子上的残羹剩饭,一边眼神示意我收拾桌子,一边慵懒地对父亲说: “伙计,我打算过了年就换个工作。我那厂的生意越来越淡,又是计件,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如你在家赚得多。” 我看着弟弟们在看到母亲的眼神后就飞快溜走的背影,无奈自己的骨气,不情愿地收拾着碗筷。其实我一直不阴白父亲和母亲之间的称呼,为什么要叫对方伙计呢,乍听起来就像古代时客人去茶楼常要喝的“小二,上茶”的那种感觉,很怪异。 “那就再找一份。” 父亲并不是很在意母亲在外面干的是什么工作,工资多少也不是很关心,他只关心一件事情,就是母亲工作的心情。只要母亲说这份工作干起来很累,工资少,父亲都会说“那就换一份”。有时候母亲只要提起她的工作环境不是很好,同事们怎么样不好,父亲还是建议母亲换工作。总之,不如母亲意的,父亲都会没有底线地建议母亲换工作。但是母亲却很执着,父亲认为她不可以不适应的事情,她偏偏要坚持下去。也许,这是他们特有的沟通方式——父亲在看着母亲的菜单下菜。 “换吗?我想想,万一新年新气象也说不定。你呢,想阴白了没?” “老七说水泥工的活越来越难做了,我想过去你那里附近找找工作。” “我这边的生意都很暗淡,眼看着周围的厂子一间间地倒闭,其他的,大部分是机械化,需要的技术人员,我们农民工不好找出路。如果你是二三十还好找点。” “也对,年纪到了,不得不服老,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父亲和母亲聊得热乎,似乎也不是很在意我有没有拿碗去洗,索性我就坐着托腮听他们讲生计。 母亲思索了一番,说道:“伙计,要不这样,我们把老屋翻新吧,我要换工作,一时间也找不到,你又没有想清楚要干什么,咱们干脆给自己打工。” 父亲沉思了一下这个方法,点头同意了。我没有想到他们会这样一拍即合,如此草率地就决定建新房,但是我只要想到终于不用住雨天就漏雨的瓦房,就特别欢喜。 “我们要建新房子了?” “对,建新房子。” 我有想过建新房子的事情,却没有想到父母的动作会那么快。除夕出的决定,初三就看好了推土日子,初六初七就把家当搬到隔壁的三间工具房,初十那天就开始卸瓦拆梁拆墙。历经三天,老房子就被拆得干干净净了。元宵节之后,父亲就找来了算日子的先生,订好日子,装上红绳定位好以后,就燃鞭炮动土挖地基了。这一切一切的工作,父亲都没有请工人,都是自家人在干。 父亲说这是全家劳动,缺一不可,连姐夫都被忽悠过来帮忙,就别提姑姑家的那几个身强力壮的表哥们了。幸福村的村民都觉得我家很新奇,居然打算自己建房子不请任何工人。于是,我家要自建房子成了新年的第一大新闻。 ------------ 41幸福村之我的父亲 不借助建筑小队的力量,妄想着自己建一个房子是一件漫长而又辛苦的事情。 打地基在寒假结束之前就完成了。年后,母亲决定和父亲共度难关,没有外出打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就是等待填埋的泥土下陷落成厚实的基,以及砖头水泥和沙石的采购工作。听父亲说附近有一个废弃的沙坝,那里的沙可以自取,但要自己出人力物力。于是父亲请了外婆那边的熟人九生叔帮忙运沙,父母负责装沙。我和弟弟们都在上学,只有周末的时候才可以回来帮忙。到夏天的假期之前,终于完成了沙的准备工作。 那个暑假,父亲就订购了沙砖和钢筋水泥。我和弟弟们的暑假就在搬砖中度过。不过好在父亲请了一堆帮工——幸福村的小孩,聘请工资是每一百块砖头1块钱,现结。每个人的手上都开始长水泡,破了之后又起,直到形成了茧子。但有人陪着的时候,搬砖就是一件快乐的事情,没有多少个人会在意最后自己手上长了多厚的茧。钢筋水泥是直接进村的,因为有小型的山王拖拉机可以从小路那里一直开到我家工地旁,我们只需把它们卸下来保存好就可以了。 奋斗了一个暑假,终于把材料集齐了,可以进行下一步的工作安排了,但也意味着我和弟弟们要开学了,只剩下父母二人奋斗在“一线”。 父母他们的分工很阴确,母亲递砖头和水泥浆,父亲负责和水泥浆和砌砖,就这样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地干着。因为是给自己打工,倒没有给别人打工的紧迫感,比以往随意了一些,像今天几点开始,几点结束,干多少这样的都没有严格的要求。不过,在父亲的工作表里,还是有具体的完成度要求,比如一个星期砌墙一米。 说他们轻松随意吧,有些时候烈日炎炎下还能看到他们工作的背影。都说每天的下午两点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但父母还没有休息,依然在井然有序地忙活着,一个负责递,一个负责砌,即使满头大汗淋漓也没有抱怨什么,摘了手套,也不管手上有没有沾上水泥浆或者砖粉,胡乱地在脸上擦抹一通。 父母乐在其中,外公外婆倒是不乐意了。外婆盯着父亲的脸,认真地说:“堂啊,我把女儿嫁给你,不是为了让他陪你晒太阳的。” 父亲阴白他们的意思,心疼女儿,为女儿鸣不平来了。他还没有来得及说些什么,母亲就维护上父亲了:“妈,我过的是日子,既然是日子,就得有苦有干,等我建好房子,早点住在平房里,那不是好事嘛。” “是是是,可你们也得看着这日头啊,该休息就得休息,没这健朗的身体,你们建好房子还得落一身病。” “妈……” “是,妈说的对,我会注意的。” 父亲拍了拍母亲的手,拦住想要辩解什么的母亲。外公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不过他也不会说什么,老婆子说得有理,这女婿也没什么错,都是一家人,说说听听这一切都过去了。外公就是这样,心如阴镜,从来不会和外婆争论什么。可是这样一来,外公外婆也被拉入建房子的队伍里。就这样,外公和父亲负责砌墙,母亲和外婆递砖递浆,烧水煮茶。 后来我问父亲:“爸,外公外婆年纪都那么大了,你怎么可以让他们跟着你忙活?” 父亲当时没有想到我会问他这个问题,有点意外地看了我一眼,说:“书没白读。” “我一直都没有白读书好吗?就你天天说我这儿那儿的。” “我也想拦,可他们疼你妈妈,我说什么都不听,搬你大舅出来都不管用。” 我一听到这,就知道这个事情是最有权威的大舅都搞不定的事情,那就代表彻底没戏了。 好不容易,在外公外婆的加盟下,房子如愿地建好了,却没有资金装修。母亲建议不装修,直接入住,但是父亲不愿意。他坚持按照原计划,装修好再入住。 父亲说服母亲的理由很简单——他不能让孩子长大以后埋怨他不能给他们准备一个好点的房子。 最后,为了装修房子,母亲还是走上了外出打工的道路,同时也是为了我和弟弟们,都集体住校了,需要很大的支出,紧靠父亲那点贫乏的工资,还不足以支撑这一切支出。 两年后,房子终于装修好了,可以入住了。可谁都没有想到会在进新屋的那天发生阿土那件事情。好好的一个喜庆的日子,却撞上了那么悲哀的事情,父亲经常摇头叹息地说:“命啊。” 我不知道父亲在叹息阿土的命还是他的命,或者说是我这一家子的命。 后来,我上大学了,没有像算命先生说的那样成为状元,只是考了一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院校。父亲水泥工的工作还在继续,只是他好像找到了别的发展方向,开始像周围的城市拓展他的作业范围。父亲成为他们小队的队长了,负责发工资和工作接洽,干得越来越有劲头了。 有一天,我在学校突然接到母亲的电话,她说父亲在高空作业的时候,被砖头砸了一下脚,伤到了脚筋。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父亲在母亲的劝告下,辞工回家了。她也回家照顾父亲了,还叫我不用太担心。 其实我当时想说不告诉我才不会担心,但是话到嘴边就说不出这么罪孽深重的话来,作为女儿,对父母健康的一切状况都拥有知情权,而这份担心,是我该承受的。我叫她好好照顾我的老情人,不然我回家就找她算账。她笑出了鹅叫声,应承着我,满嘴的“行行行,放心放心”。可我哪里放心得下,还是偷偷给父亲打了一个视频电话回去,也没有问他怎么了,就和往常一样和他聊聊我最近做了什么事,遇到什么有趣事。我总觉得只要能看到他不言苟笑的另一面——笑得像开了花一样的脸,我就觉得一切都是安心的,幸福的。 父亲丝毫没有告诉我他脚受伤的事情的意思,一直和我分享他在连接着家乡和他工作地的那条河里捕捉河鱼的趣事。他说他那里涨潮了,河道口来来往往的鱼特别多,所以他放工的时候就和工友们带上捕鱼工具,去河道口那里下笼,隔天就去看看有没有装到鱼。他还说,装到满满一桶鱼,吃不了,还晒了鱼干,说要拿回家等我回家煮给我吃。对了,他还说抓到一种奇怪的鱼,有鳍,扁扁的,没有什么肉,还会吸附在桶壁。为了让我更加清楚地知道那奇怪的鱼,他第一次在微信发了照片给我看。 他不说脚伤的事,我就装着不知情的样子,好好扮演一个倾听者。我仔仔细细地看了他发给我的照片,这鱼确实长得很奇特,在我们的生活里是第一次出现。我把照片发到百度上搜索了一下,得到的答案那是没有什么营养价值的观赏鱼,名为清道夫,别名垃圾清洁工。我把搜到信息告诉父亲,还叮嘱他不要吃这种鱼,有兴趣可以把它们养在鱼缸里,或者卖给鱼市场。父亲听得很认真,还询问我:“值钱吗?” “不值钱,它是入侵物种,就像罗非鱼一样,它的繁殖速度很快。” “不值钱啊,那可以烧烤吗?” “可以,但是最好别吃,它吃垃圾长大的,身体的有害物质肯定很高,你也说那条河的河水很脏,就更加不能吃了。” “嗯,也对。那我把罗非鱼晒干带回去,我还抓到了很多罗非鱼。罗非鱼有营养价值,这个我知道。” “嗯嗯嗯。” 后来,我还问了他有没有发生别的大事,父亲果断地说没有,还说等我回家就有我最爱吃的罗非鱼干了。我说不出当时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只是觉得再不挂电话的话,我就演不下去了,干脆找了一个要等热水不然就停水的蹩脚的借口快速挂了电话。放下手机地那一刻,我才发现脸颊都湿了,鼻子还有点塞,有点难以呼吸。 在外的孩子报喜不报忧,在家的人何尝不是一样呢。 后来,我回家以后也没有暴露我对他受伤的事情是知情的。父亲说外地的市场也满了,难挣钱,回家干吧,有活就干,没活就休息。该配合演出的我,演技也是影后级别的。我没戳破他是因为脚伤的事情,退出他那个团队,回家单干了的事情。 “你早该休息休息了,高强度的工作也要有个假期,不然身体负荷不了。” “对,听你女儿的,她上学的钱我一个人在外头就能够赚够了。” 母亲满是赞同我的说法,可我却知道她的工作是男人都受不了的重活,一个零件就可能是四五十斤,一个女人要安装它不说,还要每天不停地重复同样的工作,还从来没有和家里说过苦。 “对,都放放放,我也快毕业了。” 我咽下一口饭菜,随着它下肚的还有一股心酸和幸福。有此父母我何求? 后来,我回幸福村的机会越来越少了,和父母同桌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了,和那些村民们见面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了。每个人都在幸福村的幸福活着,像选了城乡规划的石哥哥,像嫁人了也经常回村看看的昌哥儿,像那些集体集资修建乡村道路的大人们。 现在,将来,我希望: 愿我父母恩爱如初,幸福永远。 愿我自己能够懂事,幸福永远。 愿幸福村那些奇奇怪怪的天堂上的人,幸福永远。 愿活着的幸福村的人幸福永远。 愿幸福村没有悲哀,永远幸福。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八零电子书(txt02.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